别说什么他会回来,作为一个皇帝,他向来是先做最坏的打算的。何况最让他烦忧的一点在于,这个圣僧皇帝从来就没能掌控过。二人的关系一直只能说是合作,甚至往往圣僧还占据上风,这让正隆帝更加不敢放他离开了。
昨天圣僧带着他那小弟子在宫里光明正大地宣扬自己不日就要下江南,不到半日的功夫都传开了,这简直是在“逼宫”!
他没猜错,季无忧就是用的阳谋,现在宫内外可都知道了圣僧即将下江南,皇帝的“拖”字诀已经施展不下去了,只能给出一个准话来。如果不是他玩的这一出,皇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来见他呢!
“圣僧真的非去不可?”既然避不开正隆帝也只能认了,他状似无意地提起这个话头,随手落下一枚黑子,抬眼看向季无忧。
季无忧指尖夹着一枚白色的棋子,低头看着棋盘,“百姓受难,贫僧义不容辞。”
说着,他随手将白子落下,却走了一步废棋。
“百姓受难,朕乃大盛天子,自会派人营救,”正隆帝见状笑了,用手里的棋子敲敲那枚废棋,意有所指道,“就好比这棋子,每一颗棋都有他的用处,下错了地方,岂不浪费?”说着他将黑子落下,提吃了两枚白子。
“便是废棋,有时也能扭转乾坤。”季无忧却并不在意,继续挂角。
正隆帝见他油盐不进,也有些苦恼,这要是普通人这么不识时务正隆帝能当场砍了他。而对圣僧,他只能好言相劝,“圣僧身份特殊,何必亲自犯险?”
季无忧摇了摇头,显然不赞同他的说法,“佛曰众生平等,何况贫僧虽对比不上佛祖割肉喂鹰之伟大,却也当秉承我佛慈悲,决不能眼看着百姓受苦。”
“圣僧高志!”正隆帝提高了一点声音,话里隐隐开始不耐烦了。
“然,您是否能让暴雨停歇,河水倒流,瘟疫力除?”他将一枚棋子落在缺口与其他黑子相并,连成一道大龙,整个棋盘的局势已经明朗化。
他看向季无忧,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圣僧,朕赢了!”
正隆帝无法不对其动机产生怀疑的原因便是如此,明明天灾无情,他去了又无法真的对局势有太大的改变,为何一定要以身犯险?难道真的只为了佛家慈悲与济世的使命?他这样的人是无法理解,便只能归结于圣僧背后还有其他的阴谋!
“陛下言之尚早,”季无忧面不改色落下一子,神奇的是,这一子与之前看似废棋的一步相连,瞬间结成阵法砍断了他的大龙,“何况……”
季无忧看着正隆帝黑下去的脸,微微勾唇,“谁告诉陛下,贫僧不能?”
正隆帝愣了。
之后,不知为何正隆帝一改前些天的态度,在朝堂上宣布圣僧将于次日下江南,并当场拟旨将从京城至江南的官道沿途圣僧所有会路过的地方官府与驿站统统调度起来,准备迎接圣僧!
皇帝不仅派出两千亲卫护送,还破例将祭天才开放的圜丘作为他的送别之处。
季无忧得知自己被严密“保护”还规定了路线,倒也没有意外,不过皇帝的两千亲兵对他利大于弊,这个皇帝总算做了件人事。
“圣僧,皇后带了各宫娘娘来为您送行了。”小金子在门外低声道。
季无忧闻言一顿,难得有些不耐烦,他今日哪有心思应付她们呀皇后也太能招人烦了,啧。于是他提了一点声音说:“贫僧谢过皇后美意,然今日不便,还请皇后先回,心意贫僧已知晓了。”
小金子应了一声忙去了。
季无忧看看窗外,确实也到了从时辰,便冲着对面眼眶红红的季婉和阿华笑了笑,“你们先回房吧,贫僧也该走了。”
季婉和阿华虽不舍,也知道不能再耽误季无忧,便乖乖离开了。人走后,季无忧走回床边,打开床边的一个箱子,里头除了一些经书和换洗袈裟外只有两个小包裹,季无忧打开了其中一个,匕首、荷包、长命锁、手帕,他珍惜地摸摸每一样东西,正要收回去时,忽然停了。
季无忧转头看向柜子,犹豫一会,还是走了过去,从里头拿出一枚木雕的观音像,塞进了包裹里一并带走。
季无忧坐在当初那辆特质马车上,跟在皇帝太后的舆撵后从午门浩浩荡荡离开皇宫,出了内城,季无忧轻掀车帘,看见在道路两列虔诚跪拜仿佛无声为他送别的百姓,想起了他进宫那日的情形。
他进宫有了百日,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将他的人生彻底改变。
他救下了季府众人,一手打乱剧情,扶持女配改变钟灵,最重要的是,他耗了两辈子终于找到了那个能让他看得到希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