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却皱眉,这个圣僧果然有两把刷子,见李尚书不行了,他只能自己上。他拉拉大皇子的衣袖,对上他紧张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大皇子万般不甘也只得妥协,松开了他的手腕。
于是,季无忧就见那个在原书里心思缜密的温柔男配走到自己面前,恭敬地朝自己行了一礼,抬起头露出他颇为好看的脸温和地笑了笑。
季无忧挑挑眉,看这个安城又能有什么新鲜的说法。毕竟他是看过诸多纪录片讲述佛教东传与儒家道家一路从对立到融合,也读过不少佛家本土化之后的作品,等于是站在巨人的肩上,和他们辩论实在是欺负人。
“敢问圣僧,为何救世人必须弃父母,为了追求道义兼济,父母亲人就要被置入无关紧要之地吗?”安城一开口却并没有太多性,倒是满脸认真发问的模样。
季无忧知道这只是开胃菜,也配合他打太极,“儒家曾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然也?”季无忧见安城和李尚书都配合点头,继续道,“佛者辞亲出家,为普度众生尔,天下人皆我父母我子女,如何算弃家不顾呢?且行善可积德,荫蔽父母德延亲族,虽不与亲尝汤药随侍左右同,却也并非舍弃父母,乃为之深远计尔。”
季无忧听到四下众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越发灼热,他瞧了眼神色里也带上向往的皇帝,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这些王宫贵族一个个本来就想着求神问佛福寿延年,现在有了自己这么个活广告,简直在大盛已经开始蔓延的迷信之火上泼了一桶热油。
季无忧的心里其实并不高兴,若是国家之人都去求神拜佛了,国家如何昌盛,以后谁还会脚踏实地?必然都去找捷径,去问神佛;可怜人甚至会将自己的不幸归于命运而不反抗,反沉迷于转世,轻易放弃生命,这些才是迷信最大的坏处之一。
然而安城也是早就做足了准备的,只见不慌不忙地走向季无忧,停在他的三步开外,笑了,“圣僧可知僧尼不事生产,不纳国税,于国之蛀囊。”
季无忧皱眉,他哪里不知道呢,但是现在还轮不到他说话,等钟裴渊上台以后,他或许就可以联合钟裴渊把佛寺规范化,让僧人也统一纳税,这样也能减少大批为了混日子出家的懒汉。
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回道,“承平伯可知,前年京郊地龙翻身,仅相国寺一庙捐出多少钱粮?去年雪灾,各庙宇开施粥铺大开山门收留百姓,救了多少性命?”
这一点上无人可反驳,不论你信不信佛,他们终究还是以慈悲为旗号的,每次遭遇灾祸也往往是救助百姓捐赠钱粮。而圣僧的话充满了感染力,让百官们听了也深受感触频频点头,就连几个皇子也颇为赞同,他们几次去寺庙见到的高僧都还是不错的。
安城却早料到圣僧不简单,调整了一下心态,继续道,“那圣僧可知,因您出家以来,百姓争相效仿,仅半年,庙宇林立税收减少,甚至连新生儿数量都有所下降。百年后,大盛岂非遍地僧侣,再无兵御敌,无人耕织?”说着,又给了户部右侍郎一个眼神。
右侍郎没办法,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硬着头皮出来报告了一下统计的数据。说完就死死低下头,生怕被大家看到他的脸一般。
季无忧也清楚鼓励人出家不好,但是这个安城是真的坏。幸亏小季瑞脑子好使,又颇关注民生记下了不少东西,现在就能派上用场了。
他盯着右侍郎的脸,问,“贫僧记得,而前年地龙翻身,京城死伤百姓为……,陛下免除百姓三月税收,至去年年底,京城税收为……,总税收为……。年底又生雪灾,京郊人口死伤……,陛下仁德,免了半年税收,至今年二月,京城收税……国库总税收为……故,并非这半年猛减,而是几经灾害百姓的生活困苦地里涨势也不好,才导致新生儿与税收减少。”
“而且……”季无忧故意目光幽深地看了右侍郎一眼,“今年的数目与大人报的好似也有差异。”
他一边说,右侍郎的身子渐渐抖了起来,直至最后一句,彻底瘫倒在地。
无人在意这个怂货,大家只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圣僧一条条列出数据,简直要惊掉了下巴。
连皇帝都暗自纳罕,圣僧竟能将这些条陈记得如此清楚,要知道税收总额并不是统一入库的,毕竟大盛地广辽阔,各地上缴时辰、标准皆不同,再加上时不时哪个地方闹灾害,有特殊政策,一般人是绝理不清里头的头绪的。
这下暗自惋惜的除了礼部尚书,又多了个户部尚书,人才啊,怎么就出家了呢?
而一直在旁观的大皇子垂下眼睑,遮住里头一闪而逝的杀意。他差点忘了,这个圣僧曾经还是最年轻的三元状元,他有莫测的能力,有百姓爱戴,有皇族信赖,竟还有惊世的才华,此人之危险性或比老三更大。
他有些担心地看向安城,不知道他能否应付地过来。
安城此时的脸色自然是很难看,温和的微笑也是绷不住了。
季无忧还嫌不够似的,补充了一句,“何况佛家并非鼓励每个人皆超脱俗世,佛只渡有缘人。只要有向佛之心,在家未尝不可得道,无向佛之心,苦修百载也不过是一场空。”
至此,安城准备所有光明正大的招式皆被季无忧化解,他瞧了眼满是担心的大皇子,暗暗握拳,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安城彻底揭去温和面容,眼神如开锋刀刃般直刺向季无忧,问:“那么圣僧请告诉在下,您之身生父母大罪于天下,使您之骨血沾染污浊,纵父母有大过为何您又不曾替其抗下以身还恩?”
安城说着,朝季无忧逼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您身为圣僧,身为人子,为何坐视父死母离,又何谈行善积德造化世人?又怎配称佛家楷模?”
季无忧看着步步紧逼的安城,目光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