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季无忧却不急,他先是给皇帝认真的行了个佛礼,在得到他的允许后才作答。

就这么一下,高下立判,究竟是谁不循礼教目无尊上一目了然。

正隆帝的面色也缓和下来,这位圣僧虽说一向礼数完备,但在今天这样的场合里如此给他面子,他还是很爽的,那便听听他是如何解释的。

季无忧瞧着李尚书保养地还行的老脸,微勾了勾唇,“儒家讲究三纲五常,哪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何五常?仁、义、礼、智、信也。”

李尚书点点头,见圣僧讲得头头是道,还颇为惋惜地瞧了他一眼。曾经李尚书也挺看好这个难得的三元状元,多次想将他收进门下,可惜皆被已故永宁侯阻拦。如今他们却不得不针锋相对,时也命也。

“儒家之三纲为者,警世人也,佛陀孑然一身超脱世外,与之并不相干。而五常者,警自身也。佛家之‘不杀生为仁、不偷盗为义、不邪淫为礼、不妄语为信、不饮酒为智’,又有何处违背呢?佛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注2】。乃大仁也,与孔孟之仁有何不同?佛陀于《善生经》中多次提及当孝奉父母,从未引导世人违背人伦大道矣。”

李尚书见皇帝和中人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露赞赏,虽心里也承认这个圣僧说的不错,却依然不肯服输,冷着脸道,“圣僧可知,《孝经》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而僧侣断发易服,乃大不孝也!”

众臣也是读四书五经长大的,李尚书说的确实在理,也不由随之点头,目光望向圣僧,看他要如何作答。

季无忧其实觉得古代的这些人都有毛病,要用剪不剪头发做为孝的标准,不过和尚那套“三千烦恼丝”也挺无聊的,好像剃了光头就能真没烦恼了一样,都是形式主义的东西。剃光头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洗头发,古代可没什么洗发水,大家洗的也不勤,一到夏天可不是又痒又热嘛!

不过既做了这个佛教代言人,季无忧还是敬业的,他瞧了李尚书一眼,逐条反驳,“既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么贫僧想请问尚书大人。”

“哼,”李尚书斜了眼这个沽名钓誉的圣僧,就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说吧!”

“您之指甲,是否也是父母所生?”季无忧微微一笑,“那身上长的毒疮肉瘤,是否也是出自父母为您孕育的骨血?”

“这,这如何能一样?”李尚书有些慌张,但或许心虚,声音里再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如何不能?”季无忧向前走了两步,视线从大皇子和安城的脸上划过,停留在面色不好的李尚书身上,“头发与指甲不都是父母所给,身体所生吗?那您平时为了孝道,自然不会剪指甲,长了毒疮肉瘤也当舍不得剜掉吧?”

“噗!”七皇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随着他的笑声,百官们也哄得笑起来,各种目光在李尚书身上打着转。

李尚书一时被他说懵了,又被众人的笑闹了个脸红脖子粗,将顾虑忘却恼羞成怒地大声指责季无忧,“僧侣皆入圣僧一般,出家之人弃养父母,背离亲眷,当为大不孝也!”

他昂着下巴瞧季无忧,这个你总没法反驳吧?

朝臣们闻言差点没抽过去,尚书大人啊,你就是要指责圣僧也得考虑一下他父母是谁吧?没见陛下听见脸色都变了吗?

季无忧倒是无所谓反正这会侯夫人约莫都与季宁见上面隐姓埋名跑了,谁还能威胁得了他?他环视一圈,见人皆怀疑或好奇地望着自己,唯有一二担忧目光却无人会出来声援。这也是他提前吩咐的,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擅自插手他的事,没有命令更无须帮他做任何事。

钟裴渊留给他的人,除了暗雨和个别宫人见过之外,其余入手只是知道却不曾熟悉,然,季无忧的视线在触及一年轻俊朗身着将军服饰的男人时顿住了,看着他暗含关心的神色配上年龄官职,此人的身份简直一目了然。

这就是胡风,那个在书上最终害死钟裴渊的叛徒。

季无忧抿了抿唇,把心头的那些情绪暂且压下去,将注意力拉回到眼下的辩论之上。

“出家为不孝,”或许季无忧刚才的情绪还未曾完全平缓,他的声音也微微提了些,“非也!贫僧却说,出家乃大孝!”

李尚书正要脱口而出一句“黄口小儿大言不惭”,视线刚触及圣僧宁静幽深的双眸,才反应过来面前的并不是他往常遇见的晚辈学生,而是受人敬仰的圣僧,只得把那话咽了回去,冷冷地哼了一声表达不屑。

季无忧也不和他计较,将自己的论点娓娓道来,“夫出家者,内辞亲爱,外舍官荣,志求无上菩提,愿出生死苦海,所以弃朝宗之服,披福田之衣,行道以报世恩,立德以资三有,此其大意也!【注3】”

“出家之人,以身苦修,济世救人,是为大德。”季无忧看着李尚书的眼睛,随手就把大帽子给他扣上了,“舍小家,为世人,尚书是否觉得不该?”

李尚书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小家比所有世人都重要,为了父母你管他们呢!然而他却已上门都说不出口了,李尚书知道自己今天一败涂地,但诡异的,他却并不觉得失望。

他承认自己之前狭隘了,没有好好钻研过佛家理念只因道听途说就全面否认,而今日这场论辩对他在儒家精髓上也很帮助,竟将他一直没想通的问题点播了一番。

若将佛与儒相合,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