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可别待复儿这样好了,我真怕,怕”

彼薪心像被堵住了,闷得很,怔着脸说:“你怕什么?你何须怕呢!”

流复摇头道:“我何曾怕旁人说我骄纵任性,何曾怕说我出身低微?只是怕,怕旁人说我与你我怕他们把我们分开,那我该怎么活呢?”

彼薪听罢心如刀绞,不禁闭上了眼,愁意凝满眉梢。在这深宫之中,这份情,是最讳莫如深的东西。流复双手搂紧彼薪,头伏在他怀里,泪水浸湿了衣襟。

“往后在人前,还是忍了吧。”

彼薪扶着他的头,脸颊轻靠着。流复身上玫瑰清露伴着甜酒的味道,醉的人不愿回神。彼薪双唇贴着流复的额角,双目也缓缓沁出泪来,哑哑地道了句:“便随了你吧。”

夜云隐隐遮住月光,好似也不愿看清烟雨朦胧的凄景。那到底是怎样的情?是偕伴成长的依恋,是同悲丧母的相惜,还是在帝王家冰冷华丽的深宫中依偎取暖的那一丝温情?那杂糅了太多人间凡情,连自己也分不出到底是何物了。

彼薪不知什么时候才睁了眼,都到了日上三竿的时辰。他勉强支起身,张口想喊些什么,却觉的嗓子又干又疼,堵的厉害,想拨开帷帐只摸到冰凉饰了金银的支杆。

李和听到寝宫中有响动,急急进来奉了茶水,才道:“皇后娘娘吩咐让主子好生休息,晌午后再去进学,所以奴才们不敢扰驾。”彼薪身上难受得紧,心中更是万般滋味无法言表,他又直直的躺下盖了被子不想起床。

闭了眼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和端了碗嫩荷叶冰糖羹来道:“主子酒气未解,喝碗羹醒一醒吧。”

彼薪见这荷叶羹,不禁想起从前流复清晨冒着寒露去御湖上采荷叶煮茶与他品评论诗,不知今后可还有这样的机会呢?李和是个年过三十的面相敦厚之人,对主子尽心,但有些心思他也看不出来,这点倒不如杜聘。杜聘是个知进退的,有些事他心里明白,做事也就合了主子心意,但有些东西,听了看了全烂肚子里,所以只十七八的少年竟担得掌事太监一职。

彼薪晌午饭只进了一点便支着身子去了上书房。殿里在最前排独独辟了两张书桌给彼薪流复。彼薪流复二人见面也不言不语,只依规矩行礼而已。彼薪见流复满脸庄肃,极认真的进学,也不敢有所放肆。两下相安无事,只多日不再去对方宫中玩乐。彼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食不知味,寝不安稳。

一日师傅叫了彼薪去单独问课,只答几句师傅便摇头叹息。这师傅是内阁大学士刘云巡,皇帝极为器重的大臣,打彼薪流复识字起就开始教学。

刘师傅叹道:“殿下的学问才略有长进,这会惫懒,前头的努力全要付之东流了。”彼薪点头称是。

刘师傅又道:“殿下与二殿下从前互相帮衬还算用功。二殿下进学时看似用功努力,只不知在想什么心思,才教的文章一问三不知。殿下虽记得些,但也时常课上出神。”刘师傅摇头,言辞恳切的说:“老臣给皇家讲了半辈子学,只能教学问,不能治心病。还望殿下自解。”彼薪自知刘师傅所言有理,但也无能为力,他还是心结难舒。

彼薪从刘师傅那告退而出,心事重重。他走到院角只两三步长的小小石桥,底下只肩膀宽的细流弯了几折,一对长尾金鱼在绿萍下缓缓而游。侍读们还在殿里读书,声音撞到水面又映到桥上。彼薪望着金鱼出神,或许无人垂钓它们会永远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