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轻松,像是在说“给我导个航”一样随意。

“把我送到能改变今天的时间线去吧。”

【……您的一生也太长了。请恕我拒绝。】

数据流中冥冥生起的不详预感果然应验,小苹果毫不留情地吐槽并做出拒绝。

“诶——无论如何也不行吗?”

人类对这个回答丝毫不意外,目光悠悠落在对面那浓烟下逐渐显露出的焦黑残痕上。

【即使能量足够,我也不会这么做的。】

机械音语气坚定。

【不仅是因为风险极高,而且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吗……?”

黑发女人嘴角的笑容毫无温度,只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她想起了年轻警官不动声色的关照,中年女人默默推向她的纸巾盒,墨镜男人望向老板娘的专注。

今天发生的一切悲剧,一切都有迹可循。

小苹果主动问起的名片,殉职的意难平警校组,上田智也提起过的新人,离开警视厅后陷入沉默的人工智能,还有那场大雨中突兀的对话。

那么,为什么她又再一次,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呢?

机械音依旧在为她提供着完美的解释。

【这本不是您能改变的现实。】

【这里发生的一切与您无关。】

【您在目前的世界时间点里没有符合世界逻辑的过去,贸然闯入改变剧情极易引起世界的查杀。】

小苹果的苦口婆心,却换来了人类早已准备好的回答。

“那就把我传送到可以留下过去,改变所谓剧情的节点。”

“多少年以前都可以哦。”

毕竟她最擅长的事,就是度过漫长的虚无时光。

【……】

良久,人工智能有些艰难地运转语音功能。

【为什么?】

它问。

是啊。为什么?

在她虚无漫长且看不到尽头的生命中,混乱庞杂的记忆里已经留下了在这个世界喝下的第一杯水的温度,吃下的第一碗面的味道。

她还记得女人走进警车前最后望向她时充满歉意的眼神,中年男人嘟囔“马上能从一线退下来”时眼中的期待,还有活动室内的年轻警官们青涩热闹的模样。

福悠有点讨厌这个世界了。

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们要落到这样的下场。

为什么最该活下去的人们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活下来的又是她?

没错,福悠更讨厌自己。

什么本世纪最伟大勇敢的人类殉道者?

她分明就是最懦弱胆小自私无能的苟活者。

她明明看到了一切不自然,却从来都是闭上眼睛念着“与我无关”,连追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永生的怪物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终于能活成普通人,却到头来只会贪婪地吸食旁人的关心,从来逃避拒绝像正常人一样付出真正的用心。

“杀死他们的人是我。”

“是袖手旁观漠不关心的我。”

“是明明有能力改变却只想明哲保身的我。”

这一刻,她终于鼓起勇气正视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怯懦,以及它所导致的这一系列后果。

讨厌欠债的永生者,终于睁开眼睛看清了自己的负债累累。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总是我这样没用的家伙活了下来。”

胆小鬼如是说,她的声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吹散。

“我不想再躲了。”

她向人工智能抛出了最后的饵。

“而且啊,小苹果。”人类的语气柔和,谆谆善诱。

“你想,如果我们拥有了加入改变剧情的立场,能量值的收集效率难道不会更高吗?”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让您去冒这个险。】

人工智能依旧不为所动并试图晓之以理。

【跨时间线传送虽然有可能让您拥有参与主线的行动自由与合理身份,但这种同世界二次投放的行为不仅极其不稳定,无法确保其安全性,也极其容易触发世界系统的注意。】

【哪怕世界无法将您作为外部病毒当场查杀,也很可能把您当成应该排除的bug使您身处险境。】

【在这个高犯罪率的世界里,这也意味着您随时可能成为某个案件的受害人。】

【一旦您死亡登出,缺乏能量的穿维功能将再也无法开启。等待您的便只剩下四平米的舱室与精神崩溃的未来。】

【请您不要冲动行事,确保您拥有良好的航行状态是我的职责。】

可是啊,可是如果我不冲动,我怕我最后一点勇气会消耗殆尽,接下来的每一次呼吸都会被这些债压得喘不过气。

对面大楼的火光已经减弱许多,烟雾之下触目惊心的建筑骨架尽数暴露在阳光之下。天际边的光球微微下坠,橘黄色的波浪公平地淹过地上的众生。

“你还记得吗?小苹果。”

福悠语调平和,突然提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当年在基地里,我背过多少条应急预案么?”

【6895条,每一条我都有记载。】小苹果虽有些不解,但是还是很快回答了上来。

人类弯了弯眉眼,再次发问:“那你知道,针对敌对势力或项目反对派可能造成的系统入侵与攻击,乃至航载人工智能出现不受控制的情况等,又有多少条紧急预案么?”

【……零条,我的系统内没有记录。】

“有305条哦,这是不能记载的,仅限我和负责人知晓的最高级机密。”

福悠没有卖关子,语气中带着点怀念。

“当年在基地的每一年,不是都有那么两天系统检修监控罢工的日子嘛。”

“那时候,我就被带到地下的电磁屏蔽室,背下每一条手写的应急方案并成功默写出来后,再销毁所有痕迹。”

“最开始只有不到一百条,后来的几年里也是增增减减,直到最后一年,定下的是304条。”

“直到发射前一周,就是送别会上大家喝得七荤八素那次,老项悄悄给我塞了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