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页

我胡乱地应声,手上捻着帷幔的薄纱,忍住再朝外看的冲动,低声问她:“你最后跟他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没什么,”即鹿顿了顿,道,“就是按照小姐交代我说的话去说的,没多添一句。”

我偏过头去,缓慢地点了点头。眼神再鼓起勇气向外探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下谢阆打碎的那片青瓦。

月光酿成醇酒,醉了人眼,害了人心。

呆捕快到的时候,我正缩在院子的竹榻上晒太阳。晨曦落在身上,暖洋洋地舒服极了。

大概也算是某种创伤遗留,我在屋子里怎么躺怎么觉得不安心,于是就让人给我抬到了外边。应院首想来也是有些怕了,特意挑了几个高大健壮的府中侍从调到我这,别的活不用干,一日十二个时辰从黑到白守在我院门口就行。

我折腾了半宿,精神颓靡半梦半醒。呆捕快问话时,我虽没什么想说话的劲头,但仍详细地复述了当时的情景。

我刻意强调了黑衣人的身形和脸上的黥字,想着顺天府与镇抚司毕竟同属查案的公衙,或许相互之间会通通气。若是傅容时知道了这事,火烧镇抚司和刺杀朝廷官员这两件事情加起来,份量不小,说不定能施压早日找到那人。

“应姑娘,”呆捕快元青记录完案发过程之后,十分严肃地开口道,“短短几日,你便连续卷入了两场疑似杀人案,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疑惑:“我能有什么想法……希望京城加强治安、早日达成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太平盛世?”

元青脸色微红:“不是这个想法……我是指应姑娘是否有什么仇家、近期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是曾目睹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这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我虽然名气不小,但因为怕麻烦的原因很少外出招摇,京城里认得我的、与我打交道的人不多,更别提与我有什么过节的了。

昨夜那黑衣人唯一要杀我的理由——就是他发现了我知道他火烧镇抚司的事情。

我是真的没想到,因为我怕麻烦而没将那块玉直接上交镇抚司的事情,竟然将我置入了这样危险的境地。延迟上交证物最多不过会让我上一趟镇抚司接受审问,可现在竟然直接让我有了生命危险。

平生第一次相信了“现世报”这三个字。

但我没法把这事跟元青说清楚。

——也没必要。坦诚自己由于迟交了证物导致知道了火烧镇抚司的嫌疑人,再导致嫌疑人的谋害的结果,与不坦诚交代这一切的结果没什么两样。

案子也是一样地查,镇抚司查储一刀被害和镇抚司被烧,顺天府查当朝官员被刺,中间我有没有迟交证物,对于查案毫无影响。

除了会导致我被镇抚司带走刑讯。

于是我面不改色地说谎:“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一向洁身自好笑以待人,没仇家没对手更不曾寻衅挑事,信奉真善至美、处事心虔志诚,虽然有不少人看不惯我,但除了应院首大概其他人也不至于恨到要弄死我的地步。”

“至于最近遇见的事情……最不寻常的大概就是储一刀被割了一半的脖子还能在朝云馆二楼走上一圈血涌如瀑布了。”

在应府问了半天的话之后,元青就攥着他的小本本去了隔壁,试图从与黑衣人有直接交手的谢阆那再寻寻线索。

他走后,我交代了朱明这几日在府中低调行事,最好是多跟着我院外那些壮汉干活之后,就在竹榻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到醒来时,已过了正午。骄阳差点没给我的皮晒裂。我骂骂咧咧地起了身,正巧见即鹿从外边走进来。

“即鹿你是想让你家小姐我活生生被晒死吗?”我揉着热乎乎的两颊抱怨,深觉自己黑成了炭色。

“哎唷,”即鹿当即拍了拍自己的前额,懊恼道,“小姐我错了……我光顾着看热闹去了,忘了小姐你还睡在这……”

我:“…………”

谁家要这样的丫鬟?我倒贴钱希望有人能将她赶紧认领走。

即鹿碎步上前,将我吃力地抱上了边上的轮椅,推我到树荫下,嘴上还找补:“没事的小姐,一会我给您擦几遍桃花汁子,你肯定能白回……”即鹿停了话,低下头来细细打量我几眼,舌尖一转接了下半句“……肯定能白回原来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