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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边疆这三年,应当不好过。西狄蛮夷勇壮,又是黄沙戈壁上锤炼的千年的游牧民族,像谢阆这样在京中锦衣玉食成长的小侯爷,虽然自小习武,却也能想到该当受了数不清的罪、负了数不清的伤才能夺回当年晟朝被占的七座城池。

更别说,谢家一门往上数三代的世袭靖远侯,都将热血抛在了边疆之外。我难以想象老侯爷战死沙场时谢阆是怎样的心情,也没有立场提起。

我垂了垂眼,一时间心口生了几分酸涩。

再抬首时,口气已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同朝为官……总是有缘。”

谢阆嘴角泛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就当是为了酬父辈同朝之情,这些东西应府也得收下。”

他声音放缓,眼里含了熠熠繁星和粼粼水波,如凤沽河在青阳时节遇暖解冰,化出绵绵长长的生机来。

我怔愣须臾。

可转眼,心口明明灭灭的星光又被生生摁死。

“还是不必了罢,我皮糙肉厚,用不上这么名贵的药材,也怕外面的闲言碎语。”

我与他对视,狠下心道:“如果是侯爷是还怕我受伤一事坏了府上的名声,我可立即去乾元道上雇二十个传话小厮,务必挨家挨户将这事澄清、不教侯爷为难。”

“受伤本就是我自己不小心,侯爷没必要上赶着往自己身上揽罪,更没必要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而送药。”我嘴角上翘,笑意未及眼底,“小吉福薄而应院首清廉,实在受用不起侯府的东西。”

谢阆性子向来高傲,我一向都明白。我不愿细想他送药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我得将话说得再狠些、再难听些。

碰了壁,总该离我远点了吧。

我知道话不要说绝、路才能走得长远的道理。可我与谢阆的路,早就该绝了。

谁知谢阆并没有发火。与我设想的相反,他就静静站在那里,分毫动怒的迹象也没有。

我有些诧异,谁知道打了三年的仗回来,竟然还能将人的脾气磨圆了么。

半晌,他问:“你为何与我这样生分?”

我不知道他是真不解还是想逗我玩。

我笑了出来。

“侯爷,咱们就没熟过。”

即便曾经熟,也是我单方面的熟。

我同谢阆做了两个月的邻居之后,秋围开始了。

这样一年一度的天家盛事,隔壁靖远侯一家自然都受了邀请。

不说也能想到,我老子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杀条鱼都哆哆嗦嗦的文人,自然不在受邀之列。可当时我已经因灵翠峰塌方一事中立了功,加上我年纪小,官家看我还算顺眼,便将我顺手捎去了秋围猎场。

秋围当日,碧空万里。

秋风起白云飞,草木黄落雁南归。

我不会骑马张弓,更做不来猎狐宰兔,就抱着零嘴坐在皇帐门口,一边掷着卦钱练习算卦起课,一边等着谢阆满载归来。

是,我当时对他就是特别有信心,知道他一定能在秋围中大放异彩。

谢阆当年十九,精于骑射、武艺过人,名声早就在京中传扬开来。虽然我不懂拳脚,但是就凭我每日挂在墙头偷看他练武的经验,我大概也能分辨出那些秋围上摩拳擦掌的王侯公子,没几位是有真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