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脸色十分微妙,一张胖脸好似刚刚睡醒,眼屎迷蒙了眼睛,目光便看不分明。瞧着似有些怒,又似有些喜,十分捉摸不定,十分高深莫测。
谁也不知道,这会儿皇帝心里想起的,竟是许多日以前,太学宗越提议的「天下户口婚姻生育清查」一事。
兹事体大,在全国铺开完成,大概需时一两年。但京畿附近的几个地方已经清查完毕,上交账册。就这几个地方的情形,已令皇帝心惊不已。
地方豪强,世家大族,朝中大臣,宗亲皇戚,彼此之间相互联姻,已成盘根错节之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方有事,则多方声援回护。
此前安若在皇陵一带走访,也曾给他写信,分享乡间见闻。
其中提到土地兼并之烈,贫民无立锥之地,豪族却霸地千亩,连陌交通,民间有「土皇帝」之谓。
他曾为这两桩事,日夜头痛,叫了太子来,父子二人关起门发愁,却谁也想不出个好法子。
太子只会安慰他,这是千百年的积弊,哪朝哪代都少不了,非人力可为也。
可是如今,这楼下无知无畏的小女子,居然误打误撞,给他指了一条以前从未想过的路子。
城楼之上,皇帝目光晦暗,群臣脸色铁青,却没有一个人说话。真正出言反驳的,居然是刚领了义夫匾额的胡仪。
他挺身而出,指着薛恒娘怒道:“薛氏女子,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士大夫之流,自然不敢与天子等同,也不敢比诸侯王。但家族传承,一样需要子孙万代。若是为夫妻和睦的缘故,倒可稍行限制,譬如男子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不是不可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