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还俗了。”了心斟了酒,一口喝下,“现在叫宋了心,宋是师父的俗家姓氏。”
“你怪师父扔下你不管吗?”宋了心问,这些年他一直惦记着明不详,好几次想去少林见徒弟,但佛都认得他的人太多。
几年后,他辗转打听到明不详成了少林最快通过试艺的弟子,知道他深受器重和离开少林的消息。
他稍稍安心,却也自责,想找明不详,又自觉无颜见徒儿。
“徒儿不怪师父,只是想念。”明不详回答。
恍惚间,眼前这青年又回到孩童时,跟着自己扫雪,诵经,学功夫,问问题,宋了心不由得眼眶泛红,掩着脸又倒了杯酒,道:“师父堕落了。”
明不详默默喝着粥,忽问:“师父后悔吗?”
宋了心沉吟半晌:“不后悔,但不值得。”
“什么才值得?”明不详问,“师父想要什么?”
自己要什么?宋了心又是一愣。这十年来,他接案杀人,只杀恶人,手上有钱便随意花用,有时救济穷苦,有时纵情声色。他喝酒,吃肉,时常大醉放纵自己,但也时常唏嘘心虚。他过一日是一日,见着佛寺会特意避开,绝不涉足少林领地,直至昆仑共议后,听说有人出巨款买明不详人头,他无意中得知消息,赶去拦阻,才知道项宗卫竟被徒儿打败。
这孩子真是长进,他想着,却又担心是否会有其他高手接单。他在夜榜打探消息,发现明不详参与刺杀臭狼后便失去踪迹,怀疑明不详回到少林,趁佛诞日混入百姓中。他蓄发,身上又是陈年旧案,混在百姓中无人注意。直到少林事变,他闯入少林,远远见着塔上有人交战,奔上塔去才确认是明不详,当即出手救下。
十年……自己要什么?宋了心不由得有些迷惘。自己干了很多坏事,几乎所有清规戒律全犯了,贪嗔痴俱全。贪嗔痴?自己多久没想起这三字了?
“师父想要详儿平安。”这不是谎话,是他现在唯一愿望。
“师父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救少林?”明不详问。
宋了心叹了口气:“师父救不了少林。”
“谁能救少林?”明不详又问,“师父不是说过,少林是正法依归,不能被俗僧把持?”
宋了心哑口无言。
“师父,佛在哪里?”明不详还在问着,“为什么我总是找不着?”
佛在哪里?过去,了心定会回答佛在心中,需要修行才能寻着,但宋了心已不是了心,佛……越来越远。
“你爱问问题的习性还是没改。”宋了心苦笑,“可惜你的问题,师父现在一个也答不上来。”
明不详露出失望的表情:“详儿还等着师父替我解惑呢。”
宋了心道:“你伤重,别说这么多话,多休息。”
明不详摇头:“我一睡着,师父就走了。”
宋了心道:“师父不会走。”
明不详问:“师父留下来陪我做什么?”
宋了心又是一愣,这孩子从小就常常问难自己,怎地到了这年纪还是问难自己?可又禁不住想,是啊,自己陪着详儿做什么?
他浑浑噩噩十年,尽情享乐,看似毫无烦恼,却心无所依。详儿已长大成人,不需他照顾,难道要把详儿带进夜榜?
明不详见他迟疑,接着道:“师父骗我,师父不是第一次骗我了。”说着又道,“弟子想持经,师父还记得经文吗?”
宋了心道:“好,师父陪你。”
两人跪地,朝向少林寺方向诵念阿弥陀经。宋了心已十一年不曾诵经,此刻背诵经文却无窒碍,前半生的勤奋修行早刻在脑海里,陈埋已久的回忆被一一勾起。
诵经已毕,宋了心扶着明不详上床,为他盖上棉被。明不详并未问师父这十年在哪,做了什么,宋了心却问了明不详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怎会参与少林政变。明不详只说觉见政变,让自己躲在慈光塔中为他出谋划策,不料觉空首座突然发难。
说着说着,许是伤势关系,也或许是太过疲累,明不详似是渐渐困倦,缓缓闭上双眼,口中道:“师父问我这么多问题,徒儿的问题却有许多没回答。”
宋了心微笑道:“你这么聪明,早胜过师父,师父想不通的问题,你总能想通。”
“以前了心师父答得利索,现在宋了心师父却答不出来,多个姓氏,宋了心就不是了心了?”
宋了心一愣,望向徒儿。
“师父,我想通啦。”明不详喃喃说道,“从心才能了心,是这个道理不是?”
宋了心心头一震。从心才能了心,宋了心怎地就不能是了心了?
他反复咀嚼这话。月上中天,明不详沉沉睡去,他这才轻轻推开房门,临走前又望了明不详一眼,将门掩上。
他觉得自己还有事要做,有些想法还没弄清楚。
他决定往山西白马寺走一趟。</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