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项宗卫踏步离去,来到禅房外,见屋外两具自己炮制的尸体,忽地觉得愧疚,双膝下跪叩了三个头,又回过身对着广德和尚叩三个头,迳自离去。
明不详站在屋檐上,望着项宗卫的背影。
早在他带着项宗卫进入禅房时,他就发觉桌下的地道,来到后院搬开花盆,更明白广德的入定不过是个骗局。
他本以为在广德身上找不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却看到一念顿悟的瞬间。
这便是因缘?一个杀手与一个僧人,在这晚上交会的因缘,成就一名高僧与一个好人。
明不详跃下,对着广德大师行礼三拜,追着项宗卫的身影而去。
那是夜榜的人,跟着他就能摸到夜榜的针线。
师父了心或许就在夜榜。
※
项宗卫走了两里路,他的马绑在这,他解开绳索,上马而去。
明不详施展轻功远远跟在他身后,项宗卫快马加鞭,明不详轻功再好也不可能跟马竞速竞远,于是拾起一块尖石奋力一掷,石去如流星,破空声嗡嗡作响,啪的一下正打在马腿上,马哀鸣一声摔倒在地。
项宗卫纵身跳起,见马倒在地上哀鸣,夜色昏暗,也不知发生何事。他将马重又拉起,马一瘸一拐,项宗卫催逼无用,只得让马慢慢走,明不详就跟着。
天亮时,项宗卫寻着个小镇歇息一上午,明不详跟着休息。等他离开,明不详买了马匹远远跟上,一路来到又一座小镇。项宗卫来到一处药铺前,将马系在门外,走入药铺,对伙计道:“我找跑堂的。”
跑堂的客栈跟驿站才有,哪有到药铺找跑堂的道理?那伙计却道:“明白啦,找着了会通知你。”
项宗卫点点头,找了间客栈投宿,明不详跟着投宿,指定项宗卫隔壁房间。进了屋,明不详搬开床板,取出不思议将墙壁刨薄,用针钻了个细孔,从孔中勉强可见人影。
当天晚上,一名穿着蓝色袍子的中年人进了客栈,敲了项宗卫的门。明不详把耳朵贴在墙边听他们说话。
“这活我接不下。”项宗卫道,“我打不过他,他很厉害。”
“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能让杀人吊胆提心吊胆?”蓝袍人问。
“真打不过。”项宗卫说,“让更有本事的人去。”
“那三百两?”蓝袍人问。
“退你。”项宗卫道,“我还要接活。”
“有没有活得等掌柜吩咐。”蓝袍人道。
“总有没人接的活。”项宗卫道。
“也要等真没人接,掌柜吩咐下来。”蓝袍人道,“你刚接过活,又失败,得等上一阵子才有活接。”
“你误会啦。”项宗卫道,“我说的就是现在那个‘没人接的活’。”
蓝袍人沉默半晌。
“你一个人接不下,也没人接得下。”蓝袍人道,“那也不是你擅长的活。”
“干一票大的,金盆洗手。”项宗卫道,“帮我跟掌柜说一声。”
“明白了。”蓝袍人起身,“我会转达。”说完躬身一礼,开门离去。
跟上?不跟上?
从语意判断,项宗卫会等任务分派,无论他去哪里,都不会前往夜榜。
明不详决定跟着蓝袍人走。他是跑堂,他记得当时与彭小丐和杨衍一同跟夜榜见面,为首的自称掌柜,与这蓝衣人称的掌柜相合。跑堂、掌柜是夜榜的阶级暗语,跟着跑堂的走才能见着掌柜,见着掌柜或许就能见着他想见的人,甚至是夜榜的“老板。”
明不详决定跟着蓝袍人。
在明不详做过的判断中,很少,甚或可说罕有出现错误。如果出现错误,那十之八九是因为这判断与感情相关。
就在明不详跟着蓝袍人离开后不久,项宗卫正打算就寝,忽又听到敲门声。
“谁?”项宗卫起身,这么晚了还有人找他?他警觉地躲在门后,握住环首刀。
“砰”的一声,一只手掌穿破房门,掌风夹着碎木打在他脸上,直把他打得头晕眼花。他终究是顶尖杀手,虽昏不乱,反手一刀劈向巨掌。他手腕受伤,出刀稍慢,一名壮汉迳自撞破房门,连环几掌劲风扑面,往他身上招呼。
他立刻猜出这人是谁,是比他早了七年列入夜榜十大杀手之一的“托塔天王”。
项宗卫飞脚还击,巨掌拍在他腿上,一阵剧痛,险些骨折。紧接着是狂风骤雨般的十数掌,项宗卫抵御不住,巨掌将他的脸往桌上摁去,同时扣住他右手反绕在后。
“是谁要杀我?”项宗卫大喊,“我们是同行!是小掌柜?为什么?”
他会有此疑问实属正常,夜榜的人通常不接杀夜榜人的活,毕竟自相残杀对夜榜没好处。同为夜榜的托塔天王没理由杀他,除非是掌柜的要求。
但他也知道不会有答案,只没想他刚逃出生天,没死在广德和尚手下,却要死在托塔天王掌下。
“他死了吗?”他没想到托塔天王竟会回话,还是这么不明不白的一句话。
“你说什么?”项宗卫真听不懂。
“你接的那个活!”托塔天王怒吼问,“你杀了他?”
“明不详?”他终于听懂了。
掌上的力道加大,他觉得自己脑门快要被压破了。
“没死,我杀不了他!这活我不接了!”
托塔天王像是松了口气,掌上力道缓下几分,项宗卫趁机挥刀逼开压在脸上的巨掌。
“你做什么?”项宗卫大怒,“想抢活,自己跟掌柜说去!这可是闹市,你搞什么鬼!”
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有好奇的人聚在外头围观,他知道方才的战斗已惊动许多人,很快就会有人通知门派,到时必遭盘问。项宗卫掩住脸从窗口跃出,托塔天王也跟着跃出。
“这笔帐早晚跟你算!”项宗卫怒骂一声,踏檐而去,与托塔天王各自奔逃。</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