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隔着宽袍广袖,袁满能感觉到袁术的身体略微发僵,显然是有所触动。

祠堂的火势越来越小,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终于渐渐被扑灭。

袁术镇定了一下心绪,恍若无事般摸了摸袁满的头:“阿满,你大老远返家,天遥地远,路途颠簸,想必很是乏累。眼花幻视,耳鸣幻听,也在情理之中。今天不如就先回去休息,无论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也不迟。”

袁满两眼充盈着亮晶晶的液体:“可是,女儿害怕撑不到明日……”

“阿满,休得妄言。”袁术有些不快,将她一把推开,塞到孙策的身边,“伯符,今夜就劳烦你照顾阿满。送她回荼香院,并留宿作陪吧。”

孙策点头称是,扶了扶袁满的胳膊:“义妹请。”

袁满蓬头垢面,哀怨地看了袁术一眼,见他心意已决,只得黯然离去。等到走得远了,袁术身旁的影卫头目陈兰站了出来:“主公,此事有些可疑,不会真是鬼祟作乱吧?”

“阿若不是善妒之人。”袁术自说自话,对嫡妻的印象始终停留在知书达理的层面。加之自己家宴时候差点在女儿面前露底,他合理表示怀疑,“阿满她,是不是从别人口中听说了一些什么?”

“主公的意思是——”陈兰明白了过来,“满女公子想阻止你宠幸冯姬?”

袁术瞪了陈兰一眼:“说什么呢,只是猜测,你这就信誓旦旦下结论了。女公子也是你能随便诽谤的么?”

袁术阴晴不定的脾性令陈兰有些无语,话明明是他递到嘴边的。只得转口问:“那,冯姬那里,主公还去不去了?”

“阿满一面之词,不足以采信。”袁术想起冯怜秋水泛滥的眼睛,心痒难耐,无法自持,“小心肝几番战乱,屡次流离,亟待我去抚慰。正所谓日行一善,功盖千秋,子子孙孙富贵不绝。”

陈兰:“……”

主公果然臭不要脸。

袁术收拾兵马打道回府,刚穿过荷香院的垂花门,来到内庭的影壁,前方开道的扈从突然停了下来。有人神色惶恐,回头小声说道:“将将军,这这这……”

“有屁就放,磕巴个什么劲儿。”袁术夺过一盏灯笼,不耐烦拨开人群想看个究竟。一边伸手照明,一边侧头骂了一句,“什么东西,就能把你吓成这样?”

下一瞬,袁术看见影壁上的东西,豁的一声惊呼出来,身体往后一弹。

青砖铸就的雕花影壁之上,此时此刻,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黑色的蚁群从草丛一路蔓延,十分有规律地往前行进。等到达影壁中央,居然交汇成一幅骷髅图案:双眼大睁,嘴唇大启,瞧来极为可怖。

时已入冬,已经不是蚂蚁出没的季候。成千上万蚁群聚在一起、形成方阵的异相,吓得众人统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陈兰仓皇地四下张望:“主主公,此地不宜久留,杨夫人魂魄归来,明显在给你下绊子啊……”

袁术有些动摇,却强自镇定,非不信邪地说:“我与夫人恩爱非常,她素来心胸宽广,干不出来这样恶毒的事情。”

陈兰还想再劝:“人鬼殊途,此一时彼一时。夫人在阴间缺金少银,主公却在阳世笙歌载舞,换谁心里都会不平衡的。”

袁术不想再听,提腿快步走入了里院。他笃笃敲着冯姬的门,喑哑嗓音饱含着明晃晃的柔情蜜意:“卿卿小怜,大将军又回来啦,你快给我开门呀。”

房内乌沉沉的阒静,连根蜡烛都没点。听到动静,迟疑良久,慢半拍的内室才终于有了反应。一名仆婢捧着萤烛开门,却只打开一道细缝,探头探脑露出半个眼睛。查实之后,向内说道:“冯姬,是将军来了。”

木门顿开,从里面跳出个美貌可人,娇滴滴往袁术怀里一钻:“将军,你可终于回来了,怜儿还以为,将军不要怜儿了呢。”说罢,嘤嘤哭了起来。

袁术瞧着冯怜的惨相,抹去美人脸上半干的猩红液体,放在鼻尖闻了一闻,顿时大惊失色:“小心肝这是受伤了吗,哪里流血了,快让大将军瞧瞧。”

冯怜热泪盈眶,见到袁术伤心哽咽,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边上一名仆婢安抚道:“袁将军,这不是女郎的血,是——”

将袁术引到闺阁窗畔,仆婢指着洞开的窗棂和破烂的窗纸,心有余悸:“将军走后,女郎左右空等,闲来无事便说要绣个荷包。刚挑起灯,窗外就哗的一声大响,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堆黑影,到处乱窜,噼啪杂弹,不一会儿就破窗而入。”

另一仆婢捂着胸口插嘴道:“可不是么,那群蝙蝠就像不要命似的拼死撞墙,窗棂子外现在全是血,甚至还飞到了女郎的脸上……”

袁术爬上窗架一看,果然见格子遍布污渍,星星点点,像幅凄厉的狂草一般。时不时还有几只蝙蝠盘桓在半空,阴魂不散地不肯离去。而仆婢当中,也多有为了保护冯怜,而被蝙蝠咬伤手臂的受害之人。

袁术还想说些什么,可就在此时,余光却瞟见白墙上面,有一道黑乎乎的女影一闪而过。那光影的身姿形态,像极了故去的嫡妻杨若……

接连发生的无法解释怪事,令他终于不得不认清现实。

陈兰害怕得直哆嗦:“主主公啊,最先是满女公子,如今是冯姬,下一个,指不定就是你了。我们还是敬鬼神而远之,不要与夫人过不去吧。”

凉风倒灌,袁术掖了掖有漏口的衣襟,依依不舍看了一眼冯怜:“小心肝,我差点忘记了,今日还有公务要处理。早点歇息吧,将军改日再来看你。”说罢生怕被纠缠,带着陈兰众人,飞也似的逃离了案发之地。

月黑风高,凉风有信。袁满在只留了一盏暗灯的房中来回踱步,心神不属。过了子正,才见秋月推开房门,披着夜行衣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