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成忐忑地回到自己的小队,将新的瞄准方法传达下去,他明显听到了很多少年如释重负的声音。中华百姓的血性经过一代代的阉割和压制,对绝大部分没见过血的少年而言,对人体进行瞄准射击超出了他们潜意识的接受范围。但一听只是瞄准官军旁边的财物射击,这些少年兴奋之余不由燃起怒火。刚吃肉没几天呢你们就过来抢劫,这里可是山寨,我们才是强盗!
“搭箭!”听到李想的命令,刘德成和其它一百位少年队员一起拿出一支标准化生产的菱形倒钩箭,然后搭到直弓上的预留位置,右手拉住弓弦。不要求精准射击的直弓没有采用难度很大的蒙古式(大拇指扣箭)射箭法,而是使用中间三根手指发力,因此直弓手右手都戴有皮革手套。“准备!”李想的命令再次传来,此时蹶张弩的精准射击已经将寨墙上的弓箭手压制了下去,大胡子把总,黄立仁的远方孙女婿潘泽已经准备冲击寨墙了。刘德成按照平时训练的要求调整了直弓的角度,然后深呼吸,闭眼,压下心头的紧张。所有的直弓手都是一样的动作,刘德成闭着眼睛等待最后的命令。“射击!”随着射击命令下达,所有少年营队员猛然睁开眼睛,然后把直弓拉满。在左手大拇指碰到箭头下方的“射击点”时立即松开右手,这次只有三个队员放了空箭。长达90厘米的箭矢在巨大的推力下发生变形,伴随着弓弦弹棉花一样的声音,整齐地飞向官军弩手和护卫的刀牌手。连续发出三箭后,李想命令暂停射击,同时观察战果。
潘泽又听到整齐发箭的声音,起先不以为意,准备派刀牌手和长枪手进攻寨墙。可却听到了旁边弩手阵地传来的惨叫声,入眼的一幕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共三轮射击,共计300支重达70克的长箭钉在了弩手阵地上,直接射中一半的弩手。有一个弩手被射中肺部,口里不断喷出血液。一个弩手身上简单的挂甲(插着几片铁板的简易铠甲)被从天而降的箭矢射穿,钉入了他的腹部,带着倒钩的箭矢不能乱拔,他只能徒手爬到一旁,肠子在他身后被拖出一条长长的轨迹。一个弩手被射中眼眶,在地上打滚挣扎,惨叫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十分瘆人……从远处看,官军弩手阵地就像开出了一朵朵血花。
看惯生死的寨兵和一些青壮还好,李想和少年营就不行了,刘德成当场呕吐不止。李想在刘素素和杨营东的照看下虽然干呕不止,但终究没有出丑。看着逐渐稳定情绪但依然颤抖不止的少年队员,李想终于明白了实战的意义,训练固然重要,但只有经历过战阵才能真正称之为军队!刘德成已经稳定了情绪,但还是大口喘息,手脚颤抖不止,感觉身体一片冰凉。他并不清楚这是身体的正常反应,正常的话接下来几天他连饭都吃不下。刘德成看着镇定的熊成武、杨建川和秦钟,不禁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愧。善于学习的刘德成强迫自己看向官军的弩手阵地,发现直弓箭矢基本呈几条线分布在一片区域内,联想到直弓目前30、35和40公斤的三种标准拉力,刘德成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
大吃一惊的潘泽停止了进攻,然后命令刀牌手掩护弩手撤退,一百弓箭手警戒。兵力单薄的李想自然不会主动出击,当下命令已经到极限的寨兵青壮,尤其是仅剩的二十多个寨兵弓箭手抓紧休息。少年营分成两拨轮流休息和防守,李想抓紧时间和刘素素、杨营东和少年营的几个队长商量接下来的战事,并且让熊成文利用望远镜、旗号和汉语拼音与匠户营那边联系。潘泽知道弩手算是废了,一百普通的弓箭手压制寨墙还行,和寨墙后面古怪的弓箭手对射简直就是找死。而且蹶张弩距离过远就会失去精准优势,威慑力直线降低。看着惊魂未定的士兵,潘泽只好先通知进攻匠户营的赵疤子过来议事。
刘盛利用匠户营囤积的直弓和大量刀枪,以寨子里的伤残老军和留守寨兵为核心,带领寨子里的青壮进行防守。打退赵疤子两次进攻的刘盛担忧地看着蒙学方向,和平日里的刘盛简直是两个人。这和计划不一样啊,怎么会有这么多官军,居然还有猛火油柜和蹶张弩这等利器李想和寨民的子女都在那里,千万不能出事啊……“四头领,四头领?“正在沉思的刘盛被叫醒,然后就看到满脸喜色的一位姓赵的伤残老军在叫自己。赵伯曾经是寨兵一个小队的队长,因为腿伤退出了寨兵,后来被李想”挖“到匠户营当守卫。”是赵伯啊,有什么情况?“刘盛平时虽然粗狂,但对山寨的这些老资格十分客气。
”是李小夫子的旗子,他说暂时打退了官军对蒙学的进攻,让我们不要担心。还说让咱们谨守不出,等待寨主回援……“赵伯将收到的旗语报告给刘盛,然后等着刘盛的命令。”先等等,赵伯。咳咳,这个,李小子是怎么用旗语传这么复杂的消息的?“没理由啊?距离这么远,旗子看都看不到,再说旗子也不会自己说话。
赵伯神情有些复杂,为难地说道,”是雷铁匠的娃娃雷达小子,他和自己的夫子用旗子联系的,夫子吩咐要保密,所以……“刘盛顿时了然,原来又是李想那小子。算了,反正自己早晚会知道的。话说回来这小子还真厉害,愣是凭借单薄的寨墙和不多的寨兵顶住了拥有几十张蹶张弩的官军进攻。可惜自己身在匠户营,凭这些不足百数的伤残老军和青壮,防守都勉强,更别说为蒙学解围了。不知道大哥到哪里了,知不知道这里的消息?看着南方的夜空,刘盛暗暗祈祷刘成栋能够赶得及回来,要不然……
勋阳城头,黄立仁正和张天垒饮酒取暖,看着南方山脚出现的火光,两人终于放下心来。”恭喜张都统,料来哥老寨的刘成栋和清风寨的赵疤子都无幸理。张都统剿灭匪盗,为民除害,黄某定要在知州大人面前为都统表功。“黄立仁看到哥老寨的“大军”缓缓而来,心下一喜,加了个码。张天垒十分满意这次的合作,不仅获得了哥老寨工坊和铁矿的股份,还立下了剿灭匪盗的功劳。
不过利益终究是利益,张天垒半是客套半是警告,“黄大人客气了,我厢军本来就负责维持地方,剿灭匪盗也是应该做的。倒是黄大人虽已致仕却依然关心国朝事宜,末将实在是敬佩万分……“
黄立仁暗骂这丘八狡猾,不过还是和张天垒弹冠相庆。等到拿下哥老寨,工匠和李想那小子到我名下,土高炉、羽绒服和防寒服还不是想产多少就产多少,到时看你这丘八拿空寨子怎么跟我斗。张天垒却将黄立仁事成之后要杀赵疤子的事情告诉了赵疤子,于是赵疤子和张天垒又另有协议。事成之后赵疤子和张天垒杀掉其它几个寨主和潘泽,然后平分山寨。潘泽身为黄立仁的孙女婿,仗着和郧阳府令的关系一向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次正好把他干掉,然后往上报个力战而亡。
刘成栋带领主力寨兵奔跑在山间小路上,不断有人掉队也丝毫不理。刘成梁好勇斗狠可以,但于战阵之道就没天赋了,所以被刘成栋留下收拢掉队寨兵,相机接应熊大春。刘元则带领腿脚比较好的五十名寨兵先走一步,尽快赶往山寨。一定要撑住啊!刘成栋心里想,大部分寨兵都这么想,于是寨兵部队爆发出了远胜平时的速度和忍耐力。
潘泽脸色十分阴沉,”不是把路口封死了吗?怎么还被人跑了出去?”,潘泽问向赵疤子。
赵疤子虽然对潘泽这死人脸十分不忿,但想到事后就能把他干掉也就释然了,“咱们的人毕竟不熟悉这里的环境,虽然在一条小路把他们拦下了,但还是被一个人跑了出去。那厮虽然身受重伤,但保不准会见到刘成栋。刘一刀会不会……”赵疤子担心刘成栋收到传令兵的消息后,冲出官军的埋伏圈回防山寨,那样就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