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到十八岁为止

旧地逃亡列车 幸人棠 2738 字 2024-05-17

正在浇花的爷爷迅速回头,质问道:“你说什么!”

“我不是读书的料。”

“你!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出去闯——”

思拓的爷爷的身体本来是一等一的棒,七十几岁的人了,还能坚持洗冷水澡,游冬泳,几十年如一日地到后山里挑泉水,邻里街坊都叫他铁老头,说他是一副铁打的身子骨。可自从两年前心脏出了些问题后,去医院的经历也多了起来,近来他的状态大不如前了。那天,听到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孙子对他说了这么一番话,忽地心头一紧,一种莫大的悲哀一涌而上,他早知道这孩子终究会离开自己,却不愿意他以这种前途未卜的方式离开,他也年轻过,明白年轻人劝不住,可是说青春无悔却是骗人的,前方又有怎么样的懊悔在等着思拓呢,爷爷悲哀过后只是深深的无力,只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敢走就别回来了。”

看着孩子错愕的眼神,他老人家顿时觉得话说重了,可是覆水难收,他第二天收到这孩子留下的一张字条,说是自己决定要走了,不会回来。这巨大的打击使思拓爷爷又气又急,气急攻心,一不小心便血压飙升,倒下的时候家里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最后送他去医院的是两小时后来串门的隔壁老刘,不幸的很,闭上眼睛的思拓爷爷再也没有醒来。

关于这件事情,思拓是不愿意回忆也不愿意想象的。他的爷爷,一个可怜的老人,是如何孤独地死去,倒下的时候手里说不定还紧紧地攥着字条没有松开。尽管思拓不愿提及,但在他成年后的夜里,时常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梦里他还是十八岁的模样,倔强得可笑,在一个清晨里,从陌生城市的火车站到达,却接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电话里的人说他的爷爷进了医院。

这通电话动摇了他的决心,他还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亲——自私的父亲。思拓曾经信誓旦旦自己一定不会成为像他一样的大人,而如今却准备做着同样卑鄙的事情。这样的宿命让思拓痛苦不已,他接受不了,只得抛弃了行李,调头撒腿就跑,可这距离青津是那么远,他没有方向,只是拼命地跑,一股脑地跑,一路胆战心惊。

不断地祈祷,思拓是个无神论者,也不知道应该向谁祷告,总之他恳切地希望,爷爷能够平安无事。

多少次,他梦见自己气喘吁吁地来到爷爷的病房。

爷爷躺在那张狭小的病床上输着液,本来高大的身形一下子缩了起来似的,一动也不动,白色的枕头上是他花白的头发,花白的头发下是那张苍白的脸庞,这十年间深深浅浅的皱痕爬上的他的脖颈,使他不动声色地衰老了更多。思拓从来都没有好好地看看他,他那双浓密的剑眉,黑黑地像沾上了墨水,画着说不出口的辛酸。爷爷安稳的睡着了,肚子随着呼吸缓缓的起伏着,慌乱的脚步声也没有把他吵醒。

思拓坐在他的床边,紧紧地握着爷爷的手,粗糙又厚实的大手,就是这双手,牵着他过桥,给他夹爱吃的鱼肉,帮他拿高处的糖罐,温暖过他小小的掌心。霎时间,思拓的眼泪刷地落下。

在梦里,爷爷不忍心见思拓如此伤心,终究是醒过来了,而思拓为了不再刺激爷爷,打消了辍学的念头,乖乖地参加了高考,尽管只考上了一个当地一间不怎么样的学校,总算是给了爷爷一个交代。

每次梦醒,思拓都要半天才能够回过神来,总是由一开始的幸福感堕入一种无底洞般的绝望。

然而现实里,思拓是等到了葬礼的前一天才回到青津,以前门可罗雀的宅子里屋挤满爷爷的旧识亲朋,他们虽然不知道眼前莽撞的年轻人是谁,却都默契地朝他投去了敌意的目光。思拓无视了这些目光,径直走向厅里,直到他看见正中央处摆着的爷爷的黑白照片,和梦里的苍白不一样,照片上的爷爷虽然没有笑,可是眼睛里满是慈爱的留恋,这或许是思拓曾经梦寐以求的温柔。

无论是喧闹的脚步声,还是隐约的啜泣,抑或是困惑的交谈,思拓对于身边的一切没有任何实感,他不肯相信,他不肯相信这一切。直到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来,嗡嗡的耳鸣声如同有电钻在他心里钻洞,随着缓慢扩散的痛感,不需要酝酿,两行倔强的眼泪簌地落下。

思拓模糊的泪眼里,看不清那个打了他一巴掌的人,不过依稀可辨,那是爸爸的轮廓。

怎么会?竟然是你将我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