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45章

夜莺纪事 顽太 1922 字 2024-05-17

“要不还给你?”

“算了……”她人穷志不穷,大方地说,“一码归一码。”

霹雳声震耳欲聋,暴烈大雨被吹成了铺天盖地的水雾,冲淡了天地的颜色。夜雨茫茫,从二十楼俯瞰,可以看到被蒙蒙雨雾笼罩的,沉默的房子们。

她发了会呆,说道:“我想喝酒。”

“太晚了。”

“我想喝。”

尹蔓执意不让,姜鹤远只得给她倒了一小杯红酒,反正适当喝些促进血液循环,有助睡眠。

雨声哔哔剥剥,人心寂静苍茫。

她晃着高脚杯中的液体,忽然开口道:“我小时候,一直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我是外婆带大的,她这辈子过得不容易,所以我从小就不服输,特别想有出息,渴望有一天能出人头地,赚很多钱,给她争气,让我的朋友们能因为我过上好日子,不要活得那么辛苦。”

尹蔓从来没和大宛分开过这么久,平日里也不敢想她,两人亲密无间,她从来没瞒过她任何事,想起自己消失得毫无预兆,音信全无,大宛肯定接受不了。

“其它家人呢?”

“外婆走了,我妈死了,我爸不知道在哪儿。”

她是被父母抛弃的人,外婆一直以为她年纪小不懂,然而童年作为人格塑造期,因为弱小无助,所遭受的任何挫折都格外沉重,即便事隔经年,亦让人难以恢复,耿耿于怀。“被抛弃”带来的原罪,使她在幼年时,就已对世界滋生出了不为人知的戒备。

久违的酒精浸润了她的血液,红酒初尝微酸,回味却甘醇。姜鹤远也倒上酒,他们举杯,玻璃清脆的撞击声淹没在滂沱大雨中。

她继续说道:“后来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自己的平庸,其实这滋味挺不好受。”

“你今年多大?”姜鹤远问。

“二十。”

太小了,他想。和他的学生一般年纪,还是个小孩子。

“等你有天到了我这个年纪,也许就会想开,世间本就没有伟大可言,四荒八极,每个人都是平庸者。”他说道,“人生路长,不到临死前,谁也不知道会有多少种走向,不必给自己预设枷锁。”

“你知道我妈怎么死的么?”尹蔓却提起另一个话题,干涩地扯了扯嘴角,“自杀。”

“我以前很看不起她,为了个男人自杀,特别没出息。我发誓自己一定要好好活着,结果我也走上了她的老路。”

她翻开手腕,露出那道可怖的疤。他记得初次留意到这条疤时,她异常警戒。

尹蔓想起钱鑫:“我一个朋友,他爸从小赌钱,赌输了就打人,把他妈打跑了,又把不如意都发泄在他身上。我们在一起玩,他身上总带着伤,皮肤的颜色没什么时候是正常的。很可怜,他恨他爸恨得要死,等他终于能反抗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爸狠狠打了一顿。”

“后来你猜怎么着,他也染上了赌瘾。”

她在芙蓉老街见了数不胜数这样的人,姜鹤远大概难以感同身受,优秀的人只会越来越优秀,平庸的人只会越来越平庸。在底层挣扎的人们,命运从出生起就已有了它既定的轨迹,他们沿着轨道运行,脱轨的人是极少数。有时常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无力感,无论怎么躲避,都无法逃开。

“我以前不服气。后来想明白了,家庭才是最潜移默化的基因,刻在人的骨子里,一代代延续是真正的宿命。我以为自己会是那个脱轨者,但其实和街边刚种的树没什么两样,根基太浅,风一吹,就被连根拔起,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根基浅的人,活着唯求安稳,不敢冒险,连病也不敢生,深知承受不住风浪,命运轻轻一撞,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