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故人心易变

这美妇,柳其华越看越眼熟。只见她面目清秀,身材娇小,颇有几分姿色。不是别人,正是李锦绣。

李锦绣手里拿着一大堆折叠扇子,不坐轿子,也不准仆妇使女跟着,迳自向旁边的巷子走去。

柳其华感觉很诡异,不想惊动其它人并没出声叫她。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李锦绣进了巷子深处,先把折叠扇使劲往地上一摔,然后泄愤似地逐个踩了数脚方才作罢。嘴里低声说着:“我恨你!去死!去死!”

李锦绣做完这些,回身看到柳其华那刻,嘴张得和眼睛一样圆,半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全身先是僵直,后又抖得厉害,牙齿渐渐碰到一起达达作响。

柳其华以为自己看错了。李锦绣眼中全是惊恐,没有惊喜。

“师父师师师父,你你还活着?”李锦绣停顿了下,像是理清了思路才接上了下句。“真是,太好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柳其华打量着她,说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吧!你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你嫁的是金人?楚材不是他的真名吧?他到底叫什么?”

李锦绣舔了舔嘴唇,迟疑地说。“我家官人,他,姓耶律。”

柳其华愣了一下,讶道:“你说什么?他叫耶律楚材?”

她旋即冷笑了下。

“真是失敬。这名字,不仅大名鼎鼎,而且如雷贯耳。”

这不是反话。耶律楚材可是载入《元史》的人。别看他现在是金国官员,将来会服务于蒙古人。而且他将先后辅弼成吉思汗父子三十余年,担任中书令更是长达十四年之久。

一想到这样的人居然潜伏在福满楼里品茶听曲,柳其华细思恐极,不寒而栗。

李锦绣努力解释着:“师父,您别这么说。要怪只能怪我,不怪他。知道他是金人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当时柳家蒙难,您不在,我……我又真的很喜欢他,所以……就嫁了。”

“是吗?”

柳其华木然回应着。她说不清自己是伤心还是失望,亦或是别的什么?只是对这段跨越民族的感情,她没办法祝福。

柳家灭门之祸全是拜完颜永济所赐,她怪不到耶律楚材头上。

这不代表柳其华能接受,和她名为师徒实则情同姐妹的李锦绣嫁给金人的事实。她感觉情绪快要失控,掉头就走。

“师父,你生我气了吗?”李锦绣跟上来追问。

“秀儿,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咱们到了巷口就分道扬镳吧。”柳其华没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此刻需要找个僻静所在,平复一下跌宕的情绪。

“师父,你不要像大伯那样不理我,好不好?”

李锦绣觉得很委屈。她家官人明明一直在金国为官,要不是有事南下游历根本没机会踏入宋土,更没祸害过宋人。她为什么不能嫁给他?

大伯一家和她因此翻了脸,放言永不相认。还说她不知廉耻,忘恩负义。成亲那天,一个亲人也没到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如此冷清凄凉。

这一切,全是李锦绣眼神向前方飘忽了下,瞬间闪回,然后放声大哭。

柳其华停步,回头看着她,不发一言。

“官人,他没做过对不起柳家的事。你们为什么都怪我?”

李锦绣呜呜咽咽,哭得很伤心。

柳其华微叹。

“我知道。”

他化名楚材的时候,完颜永济还没到嘉兴。而且真实的历史上,他对金国的忠诚度远不如对蒙古。

李锦绣擦了擦眼泪,问。“那你为什么要走?”

“不走,难道去你家作客吗?”柳其华反问。

李锦绣正要点头答应,忽地想到了什么转而沉默起来。

“放心吧,我不会去的。”

柳其华当然看得出李锦绣的犹豫与顾虑。

她这次要刺杀完颜永济,无论结果如何,万一被人查到自己曾住在李锦绣家,肯定会被迁怒以至招来祸事。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李锦绣脸有些红,忸怩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柳其华打断了她。“别说了,我明白。”

一时间,两人相视无言,场面有点尴尬。

李锦绣忍不住先开了口。“师父,你什么时候来的,住在哪儿?”

柳其华也急于结束眼前的尬聊,一指前面尚未入住的悦来客栈。“我就住在那里。你还是回家吧。”

李锦绣乖巧地点头。

“师父,我明天就来找你。说好了,你可不能躲着我,好不好?”

柳其华努力挤出个笑容,随口应下。

出了巷口,李锦绣上了备好的轿子,在前呼后拥中离去。

柳其华望着她离去的情形,心里堵得厉害。

此时,雪住了,气温有点低。柳其华穿得并不多,身上略微发凉。她没往客栈的方向走,就近找了个酒馆,坐在窗口的位置,要了些酒菜自斟自酌起来。

果然有事做,心情舒畅了不少。柳其华酒量不佳,不敢多喝,浅尝几口身体热乎了不少,便停杯不动。她想着今天遇到的人和事,不免有些感慨。于是坐在那里,对着窗外发起呆来。

酒馆里人不多,伙计看她点了菜并不怎么吃,虽有些不满,但也没过来赶人。

街上突然乱了起来,数十个兵丁结队而行。凡他们觉得碍事的行人,必是重重一鞭。他们走过之处,哭嚎叫骂声充斥了整条街道。

队伍最前面是个骑着马的锦衣武官,粗豪肥壮,脸上一圈浓髯,模样颇为威武。他回头喝骂着:“还不给老子快点走,要是跑了刺客,王爷怪罪下来,就杀了你们添数!”

柳其华闻言,略侧了下身,单手拄脸,另一只手用筷子来回轻戳,假意在挟菜。

那武官往街道两旁扫视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便带着人直奔悦来客栈而去。

柳其华看到这队金兵包抄了悦来客栈,脑海中闪过个诡异的想法。她随即甩了甩头,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不管怎样,这里不便多呆。柳其华结了帐,转身离了酒馆。她走了没多远,听到身后有马蹄声。回头一看,那队金兵直奔她的方向而来,嘴里喊着:“她就是柳其华,快点抓住她!”

柳其华心底的怀疑,瞬间被证实。她根本没住在悦来客栈,但知道悦来客栈有她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李锦绣。

柳其华不知道她为什么出卖自己,也不想知道。师徒之情,姐妹之谊,已经随柳家那场大火焚了个干净,连点碎渣都没剩下。

待马跑近,柳其华冷笑了下,飞身而去。她的武功虽然一般,但轻功相当不错。转眼间,那队金兵被她甩得没了踪影。

柳其华不识道路,尽往人少屋陋的地方走去,果然越走越是偏僻。好容易找到一家小客店,眼见门口和店堂又小又脏,当下也顾不得这许多,往里面走去。

她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要了间上房。店伴引着她去房间。

只见迎面来了个满脸喜色的店小二,抬了一口大缸放在天井之中,把清水装得满满地。

柳其华看了看缸,想到了某个情节,心道:不会那么巧吧?!

打发走店伴,她等了会儿,果然看见郭靖抱了个道人,从另一间房走了出来。

郭靖很意外看见她。

“柳公子?怎么在这里遇到你?”

柳其华不答反问。

“这位是?”

“这位是王处一道长。他中了毒了。咱们一会再聊,还是先给他驱毒。”郭靖老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