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去院空,小狗抽着鼻子凝神竖耳,确认拿刀的屠夫彻底远离了,才敢完全放松下来。自从那母子俩来到院中,主人似乎就忘记准时在狗槽里扔些残食,所以,它已经两天没东西下肚,肚子里的肠胃叽叽咕咕叫唤不停。小狗跑进主人屋内,低着头用鼻子四处闻嗅,终于,在一个破碗里发现了一些残羹冷炙,它立即对着门外汪汪叫两声,那只唯一幸存下来的小鸡竟闻声赶来,一禽一畜就着那破碗吃了个痛快。
饿极而饱,它们异常满足,在院子里追逐戏耍了一阵之后,便试探性地往敞开的木门走了过去,五尺木门外便是深山巨谷,虽然是阳光明媚的正午时分,门外却幽暗阴森异常。偶然传来的几声兽鸣,吓得它俩儿立即调转往院子深处躲。
这鸡狗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老道虽圈养了它们,却从没想过带它们出去开阔视野。令鸡狗们奇怪的是这老道从不沾荤,只偶尔吃些五谷山果,也不晓得养它们这些行走的美味有甚用处。难道仅仅是害怕深山巨谷的空虚寂寞,需要个伴?可那老道从来都是一副清高的冰坨子嘴脸,这些聒噪乱拉的浊物,显然不称他心意。
鸡狗缩回院角,再不敢多跨出一步。岸儿走时发了善心,为了不让它们活活饿死,特地把木门打开,希望它们饥饿时能自己出去觅食。胆儿大些的小狗曾尝试过跑出门外,但阴森峡谷时时传来怪异叫声,让它像受到极大惊吓一样,夹着尾巴,低头呜咽着逃了回来。
岸儿走后的第二天,狗鸡如往常一样嬉闹累了就窝在院子里的瘦竹下睡觉。它俩睡得正酣,突然被一阵嗷嗷嗷的叫声惊醒,小狗立即跳起,警觉地视察四周,发现院子门口站着两只巨大的怪物,全身布满黑色与深棕的条纹,头顶一个“王”型的花纹,看起来凌凌威风,几只怪物都呲牙咧嘴,锋利的獠牙在青天白日下闪着白光,鸡狗都没见过这样的怪物,虽然有些畏惧,但好奇心更甚,个头娇小的二禽畜竟然试探性地走近怪物,想去看个究竟,那怪物们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两个小物如此大胆,竟凝滞了片刻,待看清对手不堪一击后,打头的那只怪物陡然一振庞躯,低吼一声,以箭似的速度猛扑向它俩。一禽一畜立即清醒,惊叫着各自跳开,另一只怪物也加入了追捕,院子里顿时盆倾几翻,乱作一团。鸡狗仓皇逃命,情急之下,它们一起钻入了厨房锅灶内的那个小洞,小洞不大,但足够它们容身,它俩挤在里面呼呼喘气,惊恐地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两只怪物体型巨大,眼看着猎物只一灶之隔却无能为力,只能围着灶台急得转圈圈,转烦了就用八只爪子对着灶台使劲刨,刨了好久都无济于事,最后干脆改变策略,悠闲地坐在灶台旁边守株待兔。
虽然又捡回两条小命,但小狗的后臀还是被抓破了皮,鲜血染湿了后腿毛,小鸡的白羽也掉落了不少,鸡狗狼狈地挤在狭小的灶台内部,大气不敢出。小鸡唧唧叫了两声,小狗抬头用鼻子嗅嗅,然后轻声呜咽了几下,小鸡便不再做声。一天过去了,小黑狗忽然身子一惊,支棱起耳朵,试探性地往灶台外伸头,那两只怪物果然离开了。小狗艰难地从灶台爬出来,警觉地四下看了看,狗鼻子没有嗅出陌生异味,便浑身无力地抖了抖黑毛,灶台内带出的烟灰瞬间飘飞如黑雪,值得庆幸得是,可能是烟草灰能止血,小狗的后臀不再流血了,伤口也合上了,虽然有些隐痛,但已无大碍。它对着灶台内汪汪叫两声,一个浑身粉黑的小母鸡钻了出来,垂着头,无力地唧唧叫着。
不大的小院,能吃的东西也吃得差不多了,饥肠辘辘的狗鸡翻箱捣柜,也没能找出丁点能下肚的,再一次经历生死大劫,它们机警了许多,一边翻找食物,一边观察木门边的动静。老头活着时,为了修仙,时常辟谷,很久都不食人间烟火,所以院中储备的粮食本就不多,再加上岸儿母子临走时又全部携带,这鸡狗以后就只能喝西北风度日了。
小狗闻嗅半天,什么也没发现,它愈发垂头丧气,但当它走近茅厕时,突然狗眼闪亮,茅厕里几条干黑的大便,那不正是美食么?它兴奋地朝小鸡汪汪两声,小鸡似乎明白它的意图,仰起头看它两眼,便别过头不再理它,狗改不了吃屎,鸡可不是吃屎的主儿。小黑狗伸出舌头舔了舔,便呜咽两声走开了,这大便已经结成硬壳,实在是不新鲜了,黑狗似乎难以下口。小鸡在院子里翻找出了几粒谷物,勉强填了填肚子。
天气阴沉下来了,浓阴之上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向山谷,时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撼动山根,小院的木门被徐徐而大的狂风吹得忽开忽闭,黑狗和和小白鸡被卷在风中,毛羽翻飞,嶙峋的身子瑟瑟发抖,眼见暴雨将至,它们立即躲回了破屋。窝在门口,彼此依偎,睁着两双惊恐的眼睛,饥火烧肠地等待着雨住风平。
突然,跑进来一只灰兔,灰兔看见鸡狗后立即惊得跳开了,躲在屋内一个角落里缩成一团,接着,竟然陆陆续续跑进来很多小动物,刺猬,仓鼠,野猫,狐猴,蜥蜴,甚至各种鸟,大家似乎把这个被遗弃的小院当成了临时的避风港。除了老鼠和一些寻常的鸟,狗鸡从未见过其它动物,此时,与其说它们害怕不如说是异常兴奋,只因好奇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它俩撑起脑袋,挨个打量这些体型小巧的野物。当然,它们也被别人打量,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想要互相了解但又彼此戒备的尴尬气氛。
门外,暴雨盆泼,天色愈加黑暗,无形之中,木屋内生升起一种温暖的安全感。动物们,彼此哑然,各自梳理着自己的毛羽,缩着身子,享受着难得的安全与宁静。
夜半,雨停了,小鸡忽然被一阵刺鼻的腥味惊醒,黑暗中,它看见身边的小狗正在津津有味地撕咬着什么,乌黑的狗眼放射出骇人的光。小鸡很惊恐,静静看着它,不敢作声。
天亮之后,小鸡睁开眼,发现小野物们并没有离开,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走出了院子在泥泞的院中舒展着身子,而身边的小狗则睡得很香甜,嘴边还叼着半只长满灰毛的兔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