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气喘吁吁地站在迪恩面前,一手插起了腰,另一只手撑在一根拐杖上面,这双手干瘪地看上去要比它们主人的实际年龄还要老上许多,指甲缝里沾满了泥土。女人看起来40岁上下,脸宽且平,颧骨上有两坨肉集中在有些过早下垂的眼袋下方,皮肤黝黑,一头仿佛被烘烤过的干枯卷曲的棕褐色头发被一条已经用过几次沾满油污的赭石色头巾包裹起来。女人有些微胖但壮实,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每天在田间地头回到家还要操持各种家务的农家妇女,干了太多的活计,整个人都粗糙的不行。她丰满厚实的胸部随着粗重的喘息上下起伏着,身穿着一件粗麻布青灰色连衣裙,裙边甚至还有些开线,裙子下面是两条粗细不均的腿——那条右腿细得仿佛只剩下骨头,而这骨头的形状还是以丑陋的姿态向身体外侧翻过去。
迪恩的妈妈在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当地的卫生医疗条件很差加上他妈妈也不是出身权贵之家,也就不可能得到很好的治疗,可奇迹般地还是活了下来。因为这病也落下了后遗症——右腿的严重畸形。
母亲都走到了自己跟前,迪恩都连头都不想抬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画画?!你忘了每周二下午都要去以撒利神父那边做弥撒吗?”女人大声地训斥道。
迪恩没有做声,继续着自己的画作。
女人见自己儿子丝毫不予理会,火气一下子窜上脑门,她抄起手中的拐杖就向迪恩挥过去,却忽略了自己不灵便的腿脚,一个踉跄扑倒在迪恩面前。
迪恩抬起头,夕阳的余晖从乔木树冠缝隙之间穿透进来,背阴面是墨绿色的,这些树叶间的斑驳像是夜空中繁星,不同的是这些“繁星”离自己是这么近,少年觉得有些刺眼,抬起手来遮挡着它们的光芒。
随后迪恩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他将没用完的碳棒放进一侧的口袋,再将画板夹在腋下,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女人,目光冷漠。迪恩完全没有表现出想扶她起来的样子,径自转身向河流对岸的小镇走去。
迪恩因为他妈妈的畸形没少在各种群体中受到排挤,小学的时候就有成群结队的男生故意在他面前学他妈妈走路的样子,然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嘲笑;上到中学,有一部分孩子变得成熟不再做这些“戏弄”别人的把戏,也有些则变本加厉,迪恩从逆来顺受转变为忍无可忍,为此在学校打过的架不计其数,好几次都逼到校长想给他发退学通知,但每当迪恩妈妈一瘸一拐地亲自到校长办公室来求情,出于怜悯和同情,校长和教务主任都软下心来,允许迪恩继续学业。
夜幕下的c市像一座漆黑的森林,楼宇间的灯光和零星几处升腾的青灰色烟雾警告着外来者这座城市藏匿的凶险与罪恶。
今天晚上,我们要干一票大的。
米克的话就像是无限循环的广播在迪恩的脑海里不断的播放,这和他之前想象的不一样,他觉得加入兄弟会就能与天国真理教对抗,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对抗方式。天国真理教原是天主教的一个细小的分支,但经过多年的发展,这束不起眼的枝桠发育成了散布全国的宗教,并在海外也设立有分支机构(虽然信徒并没有达到一定的规模)。
它通过不断修改和丰富原始而古老的教义,一方面巩固了《圣经》的普世价值,另一方面又增加了很多世俗内容,比如对于个人财产、对于私欲、对于名誉和权利追求的重视,但这些观念都需要牢固地存在于一个限定的框架之内,就是无论个人价值或追求如何被放大和强调,都必须能够为教会本身进行服务,否则将被认为是毫无价值,甚至有时会被禁止;天国真理教更为强调个人的牺牲,它认为在教会的帮助下(或仅仅只是信奉了天国真理)成功的个人应该将个人财产的大部分投入到教会的建设中去,帮助天国真理教的进一步传播,教徒唯有这样齐心协力,根据教义,便能建设通往天国的通道,与神对话,就像是《圣经》中提到的巴别塔,虽然原来这塔的含义是象征了人类的自大与狂妄,妄图与神对话的厚颜无耻,但经过天国真理教的不断“美化”,“巴别塔”的含义和名称都发生了改变,虽然本质还是那么一回事。
迪恩感到自己呼吸有些困难,他不知道是面罩的原因,还是因为精神状态过于紧绷和不安,面罩几乎已经被他的汗水浸透,汗珠挂在眼睑前粘在睫毛上,使眼睛更湿润了,像是有一层纱帘遮住了他的视线。迪恩双腿发软,跳下卡车的时候,差点栽一个跟头。
这座耸立在他们面前的古老大宅,像一头侧卧的狮子,只是你不知道这头狮子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即使是在夜晚看过去,这所宅子看起来仍然十分的豪华,整个造型可能借鉴了古堡的设计,外砌面是青灰色的砖墙,窗子建得很高,一个成年男人若不是踮起脚尖,就无法通过窗子观察到屋内的情况。通向大门的台阶至少有十级,全部由整块的大理石制成,台阶的边缘还雕饰着花纹,由下至上呈一个正梯形,延伸至一扇双开的大门。
迪恩眼睛死死地盯着这扇大门,猜测着这扇大门后面可能隐藏的东西。
“你又迟到了,迪恩。”神父以撒利注视着少年,他大约有50岁左右,但高大而健朗,凡是能见到他的时候,他都身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胸口挂着一个银制的十字架,两个额外的银制圆圈围绕着十字架的交汇处,这两个圈便表示这是与基督教或天主教不同的教派,是天国真理教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