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椒雨之憾

卿赋 束世 1206 字 2024-05-17

李广被贬后不做反抗,回到家中看着被查得精光的府邸,看着和自己同甘共苦多年的夫人和儿子,还有一院子的仆人,李广眼色晦暗,瞬间老去了一半,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袖中确是紧紧握住的铁拳。

“家中已没了多余的钱财,所有的物品全部变卖干净,这是最后的银两,夫人,您给她们分了分吧,别怠慢了他们就好。”李广将银两交到夫人手中,转过身去。

李夫人接过银两,看向李广转身背过去,眼里闪烁着泪花,如今家中已无半点积蓄,择日,李广就要启程被流放至塞北。儿子就要到弱冠之年,也将效仿父亲从军去,仆人走的走散的散,以后李家就剩自己一个妇道人家了,自己从前也是大家闺秀,往后该如何撑起这个家呢?

李夫人捧着沉甸甸的银两,缓缓走到一众仆人面前,“大家也都知晓,也都看见了,老爷仕途受阻,就要被发放至塞北,李府也已被官府查抄,大家,领了月钱就去投奔更好的人家去吧。”

李夫人话毕,仆人中有不少人开始抽泣,“夫人平日里带我们不薄,将军也是战功赫赫的老臣,如今皇上怎么,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哎”李广听后叹息了一声,“陛下没有错,错在我,是我造成了数万无辜将士客死他乡,我李广理应赎罪,多谢陛下还留下我这贱命一条,来为数万将士的亡魂赎罪。”

“夫人,我,我们舍不得您啊”

“是啊,我们舍不得您和老爷啊,”

……

仆人们开始哭哭啼啼,素日里李府的仆人待遇十分不错,李广和夫人待仆人犹如一家人,仆人们在李府做事拿到的月钱和赏银也比寻常官宦家庭的多得多,很多人到了李府就打算一辈子在李府当差,谁知天意难违啊,李广兵败不得不接受流放的苦刑。

“夫人,这钱我拿不得。”

随侍夫人多年的小雨将月钱和赏银推了回去,“我七岁就入了李府,有幸在夫人身边侍候多年,夫人待我犹如对待亲生女儿一般,如今夫人老爷正处于危难的关头,这些银两我要不得。”小雨言辞恳切,其他仆人拿着银两不知所措。

李府的好,仆人们都感同身受,只是每个人的家室并不优厚,一般都是底层的百姓才会出来在官宦人家的府中当差,这些月钱虽然不多,但是对于他们来讲就是生活的根本,没了赏银和月钱,家中的大大小小都没法生活。现在小雨碍于李府的情分把银两还了回去,其他仆人也想恩义一把,奈何家中的情况让他们不能真么做。

李夫人看出了仆人们的犹豫,“大家不用心有愧疚,也不必想着把银两还回来,这是你们应得的,”说着,夫人就把银两又都塞给了小雨,“你们的心意,我和老爷都已经感受到了,只是你们这些人大多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里的负担都不轻,你们更需要这些银两,都安心收下吧。”李夫人说罢又拍了拍小雨的手背,“傻丫头,你也早已过了及笄之年,留在将府多年,如今将府没落,你也该早早有个归属才是啊。”

小雨眼里噙满了泪花,回握住李夫人的手,“夫人待我恩重如山,家父早已撒手西去,唯有我与母亲苟且活着,若非夫人,若非李府肯收留我,我和家母也早就追随父亲去了。”小雨自述完就已经泣不成声,不经意的看向了站在李广身旁的李椒,这一举动被夫人收在眼底,李椒和小雨也都算是青梅竹马了,先不说家室出身,就拿李椒的身体来说,李夫人就不想小雨和儿子结成姻缘,因为儿子李椒的身体一直很差,表面上和常人无异,实则内里早已空虚,这病至今无人能治,不然自己的爱子李当户也不会英年早逝。想到这儿,李夫人的心里又是一股子的苦痛。

李椒听着小雨的泣不成声,抬眼看了一眼早已哭成泪人的小雨。

小雨看向李椒的目光,李椒怎会感受不到?自己从小与小雨一同长大,小雨虽是李家的婢女,但是她生的灵动好看,待人很好,李椒一直对她有好感,小雨及笄的那天,李椒本已做好了向小雨表明心意的准备,可是,世事无常,李椒突然病发了。这让原本以自己终于有个健康的儿子的李夫人痛骂苍天待她太过残忍。李椒病发后得知自己和大哥李当户得了同一种不治之症的时候,他就开始渐渐远离小雨,每次看到小雨期待的眼神后,李椒都有一种说要娶她的冲动,可是还是被自己的良知和孱弱的身子说服了。

小雨会嫁个好人家的,自己只是个活不久的病秧子,为何要拖累那么好的姑娘呢?

李椒迅速收回了目光,装作寻常,心下的痛只能自己尝。

“小雨,”李夫人不忍的劝导,“你是个善良的姑娘,你应该找个好人家才是,忘了李府吧。”李夫人的言外之意是在告诉小雨忘记李椒。

李府的主仆之间寒暄了良久,仆人们才最终散去,李府外只有李广一家站在门外。烫金的“李府”两个大字还在门匾上,这是先帝钦赐李家的墨宝,彰显着李家的荣耀,看着这笔走龙蛇的气势,李广不禁想起了那无数个日日夜夜,先帝与自己在未央宫的彻夜详谈,谈家国,谈抱负。那一夜,醉酒的先帝曾说过,“李广啊,你真是没生个好时候啊,你若是生在刘高祖的朝代,怎么着也是个万户侯啊。可惜,可惜啦。”

想到此,李广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自己半载都难以封侯,莫不是自己真的生错了朝代?

李广不敢再想下去,因为他怕了,怕自己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度过没有希望的流放之日。

李广带着夫人和儿子住进了城北的一家平民的院子,院落不大,虽简朴倒也干净。这处院子是用最后的银两租了一整年的期限,暂时还可以作为容身的地方。

李广望着夫人,挽起了她的手,十分抱歉的说道,“夫人,真是委屈你了。”

李夫人回望着李广,看着李广日渐花白的双鬓,心头却积蓄了甜蜜,“将军,事到如今,我还能这样看着你,就已经很知足了。”

李广紧紧搂着李夫人的肩头,李椒看着父亲和母亲这般恩爱,心头很是温暖,没了将门的身份,李椒觉得这样的生活倒是更能感受到幸福。李椒默默的走出了院子,一是不想打扰父母亲,二是想四处看一看这城北的风情,自己终日都在李府度过,从来没有来过城北的居民“十六闾里”,自己待母亲多多打探此处的民风,倒是为了自己从军后母亲的安危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