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少女还思自身事 老人忧心挂眉梢

海蜇湾 老四文穷 3952 字 2024-04-23

这天中午李嫂把最后一张饼卷在擀面棍上缓缓下进锅里,忙又塞了把柴,柴有点湿,锅灶又呛风,呼呼地往外冒烟,呛得她两眼直流泪,她正要侧身子躲躲那呛人的黑烟,一抬头看见李德恒推着自行车进来了。

烙单饼本来是用鏊子,可大炼钢铁的时候鏊子都拿去炼了,好歹有口锅,虽然没有鏊子好用,但总比没有强。

李德恒放好车子看着李嫂被烟呛的那狼狈相说:“大哥没在家?”李嫂擦着眼泪说:“在东边菜园里,一会就回来了,进屋吧。这锅头不好烧,真能呛死人。”李德恒说:“准备点菜,我要喝酒,真他妈的叫那不要脸的东西把我气死了。”“谁呀?”“西头。”李嫂一听也没往下问,她说:“要喝酒可没有好菜。”“什么菜都行,我到菜园去找大哥,一会就回来。”

李德恒和大哥一起回来,一边喝酒一边说着在供销社门前发生的事……

郭大存找人去李家求情,加上桂芳几个晚上去李家求饶仍然没有动摇李德芳退亲的决心。郭大存找张会九商量怎么对付李德芳,分析来分析去他们认为事就出在李德恒身上。李德恒和桂芳都在一个场,一个场又有几个分厂,李德恒在饲养场,桂芳在农修厂,虽然不在一起干活,可都在那一片儿。他们认为桂芳的事就是他宣扬的,李嫂到农修厂闹着开证明就是他出的点子。桂芳和小彭的事李家能知道那么多那么细也是他说的。李德恒就成了郭大存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桂芳被撵回家后又挨了郭大存一顿打。郭大存怕她和小彭私奔,所以把桂芳看得很紧,不让她出门。这倒合桂芳的意,不出门不干活不用去丢人了。时间一天天过去,郭大存和一溜风都认为桂芳的心实落了,不能叫她在家呆着吃闲饭。郭大存的外甥是个泥瓦匠,他带着几个人承包些小活,郭大存就叫桂芳在那里当小工。一边叫桂芳在那里干活,一边叫外甥看着她。

一天,桂芳和几个人正在给供销社盖房,李德恒来供销社买东西。真是冤家路窄,桂芳见了李德恒像见了仇人一样,她开始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李德恒装作没听见只管办自己的事。桂芳看李德恒没事的样子更是来气,她放下手里的家什在李德恒后面来回走着骂。几个售货员都直愣愣地看着他俩。这些售货员都是十里八村的人。李德恒虽然不吭声心里却想:你桂芳不要脸,我这老头子怕什么,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说出来,叫人家知道你是个什么人。桂芳见李德恒不说话,认为李德恒不敢说她,她就更来劲了,她指着李德恒的鼻子骂,“不要脸的老东西,老混蛋一个。”李德恒忍不住了问:“你骂谁?”桂芳气呼呼地说:“我爱骂谁就骂谁,你管得着吗?”“我怎么管不着?你在这骂大街行吗?你那嘴痒痒了回去骂你爹娘去,要不找块砖头磨磨你那两片嘴解解痒!”桂芳摆开了打架的样子说:“我就骂你,你能怎么着?”“你凭什么骂我?”“你心里明白不要装糊涂,还有你这样的老东西?给自己侄子戳亲,也不怕伤天害理,瞎了你的狗眼!”桂芳巴嗒着两片嘴,唾沫星子飞溅,李德恒也气得脸红脖子粗,他说:“桂芳,你是个闺女还是个老婆?这么不要脸!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明白!”

“我做什么事了?今日你不说清楚咱就没完!”说着,桂芳一把扯住李德恒的胳膊“走,咱找个地方问问!”李德恒把手一扬甩了桂芳一个趔趄,他说:“我看你是蚂蛇子豁了鼻子—真是不要脸得吓人!你寻思我不敢说?”李德恒当着众人的面把桂芳在农修厂的事一桩桩地说了个遍。李德恒越说越来劲,桂芳越听越生气“我叫你这个老东西胡说八道!”她扬手向李德恒的脸打过去。李德恒早有准备,他一抬手往外一推,桂芳那胖墩墩的身子“咕咚”一声四爪朝天。桂芳骨碌一下爬起来双手抓住李德恒说:“走,咱到乡里说去,你有什么证据拿屎抹人。”“走就走,不用拉拉扯扯的!你寻思我不敢去?”李德恒说着把手往外一推,桂芳后退了两步。这时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把供销社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粮管所的小张从人缝里挤过来对李德恒说:“二大爷,快算了吧,别在这吵吵嚷嚷了,怪丢人的。”小张是李德新的闺女女婿。李德恒走后,看热闹的人哈哈大笑,有的朝桂芳吐唾沫。呸……

郭大存为什么选择李德恒为进攻对象?桂芳为什么说李德恒给自己侄子戳亲呢?这也不是没影的事。李强和桂芳定亲他牙根就不同意,不是对两个孩子不同意,而是对郭大存恨之入骨。

从成立农业合作社以来,李德恒的父亲就是生产大队长,郭大存是支书,张会九是会计。五八年刮起一阵“浮夸风”,这阵风越刮越大,好像共产主义明天就要实现了。郭大存随风越爬越高。李德恒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不承认有那么高的产量,于是他被拔了白旗,打成“右派”,扫大街干脏活没报酬。李德恒的父亲气的一病不起,不到三个月就含恨而去,当时才四十八岁,李德恒当时二十岁。虽然后来给李德恒父亲平了反,但却消除不了李德恒心里的仇恨,他把这笔账都记到了郭大存头上。他对李嫂说过,小强要是和桂芳订了婚,我就不认小强这个侄子,小强也别想登我家的门。现在桂芳和李强的婚事闹成这个样子,郭大存就把责任推到李德恒身上。

李德恒正在气呼呼地说着,李嫂见他气头很大于是说:“反正小强的事您兄弟几个都要受牵连,当叔的就多担待些吧。”李德芳看了李嫂一眼刚要说什么,只听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他俩从窗棂往外看,李嫂笑嘻嘻地出去迎接。

进来的人有五十多岁,大高个,身材挺拔,有一种将军的风度。他叫李丕金,是李德芳的战友加干兄弟。由于他在朝鲜战场受了伤,一只眼睛失明,人们叫他“李个眼”,也有人叫他“独眼龙”。李丕金是郭庄人,他和李德芳是入朝的时候认识的,两人是近老乡所以就格外亲,于是两人拜为干兄弟,两人约定不管谁能活下来,都要替死去的一方照顾父母,尽到做儿子的责任。李丕金回国后任东北乡粮管所的所长。

李丕金进了屋上了炕,李德芳笑呵呵地问:“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呢?”李丕金也笑着说:“八月节那天下雨,前几天活儿又忙顾不上来,这两天活儿轻松点了,我看今天天气不错就想起到你这耍耍,嗐,人不服老不行,整天在屋里头坐着觉不出来,今天走了这么点路就觉得腿不行了。”李德芳一边给李丕金倒酒一边说:“我就不信你那么忙。”李丕金喝了口茶水说:“今年和往年不一样,仓库都满登登的,人们还是往那里送,粮管所的资金就成了问题,没办法只有打白条给农民。常言道:吃不穷喝不穷,打算不到就受穷。过日子得有个过法,今年和往年不一样,前几年庄稼一上场我们就下去催,就恐怕完不成收购任务。”“来来来,喝酒。”李德芳端起酒盅一饮而下。

李德芳虽说是一名退休工人,可他和普通老百姓没有两样,虽说家里没有他的责任田,可他家三四口人的地就靠他一个人干。他说:“我是退休不退力,我不干谁干。”他接着说:“现在人心不稳定,人们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分田到户是大解放,联产计酬是思想半解放,定额管理是思想不解放,生产形式不定型老百姓心里没底啊。就目前的情况看,稳定生产形式是当务之急。”李丕金突然换了话题他说:“老伙计,你退休回家责任田搞得不错,那么小强和桂芳的事你这责任搞得怎么样了?他俩个究竟是怎么回事,闹得满城风雨的,我听桂芳她二姑说是咱这头不要人家了,是不是这么回事,我觉得咱都是些老实人家……”李德芳说:“今日你来的正好,叫咱二伙计说说,今上午在供销社被桂芳好骂一顿,气得他来家要去找郭大存。”李德恒说:“她不单是骂我,还要扇我的耳光呢。”他把桂芳在农修厂的事说了一遍,又对李丕金说:“你今日来也是郭大存的点子,这个我一猜就猜个八九不离十。”李丕金说:“昨天我还听说叫咱逼得郭大存上了一吊。“你看看,郭大存上吊咱庄上都不知道,可在外面传得风响。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到处放风臭弄我们家,能说这里面没有鬼吗?”李德恒说。李丕金摇摇头说:“早知道是这样,我连问也不问,这样的人咱怎么能要呢?”

三人边喝边聊,李嫂和李红在西屋等着吃饭,没想到于梅气喘吁吁地来了。没等到于梅开口李嫂先问:“她大姐,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呢?”于梅见了李嫂跟久离娘的孩子受了委屈似的,眼里含着泪水又不知道怎么样吐露自己的心里话。她咽了口唾沫压了压心里的冲动说:“这些日子活忙,棉花都甩了鞭,拾了两天还没拾完第一茬。”李德恒也没看于梅的脸色,还像逗小孩似的打断她的话说:“小梅,来喝一盅。”“叔,我不会喝,您喝吧。”李嫂急忙说:“就是会喝也不能陪你喝,你还有个当叔的样子吗。”她扭头对于梅说:“走,咱到西间去。”说完,李嫂拉着于梅走了。李德芳对李丕金说:“于梅就是陈家庄于进海的闺女。”李丕金叹了口气说:“几年不见长成大闺女了,老于他不该……”

李红在西间屋里看书—《拖拉机驾驶员守则》,她见于梅来了亲昵地说:“大姐,什么风把你刮来了?”“什么时候还不行?”李红看着于梅的脸色不对,后悔自己说话没个把门的,她又抱歉地说:“大姐,我是说你平时很少来,这回来的很突然,所以……你别想那么多,你还不知道我。”于梅今天的心情李红当然不会知道。自中秋节的下午李红骑着自行车把她送回家后,她再也没来李红家。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李嫂说的那句话:都怨我呀,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不懂事呢。于梅寻思着这些话,心想恐怕她和李钢的事有什么变化,李钢又长时间没给她写信了,这更增加了她的顾虑。白天和姐妹们一起干活说说笑笑也没什么不痛快的,可一回到家里,特别是到了晚上孤独寂寞又使她黯然神伤,想到伤心处又不禁眼泪直流。

于梅是个性格坚强的姑娘,她忍受着没有父亲的痛苦和母亲相依为命。她在街面上办事很通情达理,干活也泼辣。虽说她是个闺女,但她很关心妇女们的特殊情况,大闺女小媳妇都拿她是知心人,有事都愿意找她说说。

这天于梅和娟子还有二嫚几个小姐妹在地里拾棉花。二嫚说:“这‘鲁棉一号’好是好,产量也高,可这整天的这茬接那茬的,拾也拾不完,真急死人了,我这手也叫花窝窝扎烂了。”娟子说:“手扎烂了就找不到对象了。”“去你的,谁像你,开口闭口的就是找对象,整天地把找对象挂在嘴上。”“哼,看你别找,打一辈子女光棍,当一辈子老闺女。”娟子说话像刀切菜。气的二嫚揪下一个青花桃扔了过去,打的娟子嗷嗷叫。娟子站起来直一下酸痛的腰对于梅说:“大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于梅弯着腰一边拾棉花一边对着娟子微微一笑没吭声。娟子见于梅不吭声又接着说:“也不知道哪位老祖立下的规矩,结婚非得要女的到男方家去。”“娟子,是谁给你找对象了?”于梅问娟子。“没有没有。”娟子脸红了。“你还瞒着我,没人给你找,你说这个干什么?”“我是说咱女孩就是倒霉,结婚还非得到人家里去,弄不好尽受气,再摊上个不讲理的男人还要挨打受骂,新媳妇过门就好像比人家矮三节,有干的没吃的。”于梅说:“不见得吧。”“怎么不见得?你没吃过死羊肉还没见过活羊跑啊,南屋咱二嫂子,咱二哥说鸡就是鸡说鸭就是鸭,二嫂子一声不敢吭。大姐我听说南方有个风俗叫试婚,女的先到男方家住俩月,男方再到女方家住俩月,双方都同意了再办正式的婚礼,咱这里倒是一竿子插到底,人家说男人的心黑着呢,你倒是有了,你说说该怎么找?”于梅低着头说:“我也没法说我也没结婚。”“你叫她说嘛,她整天挂在嘴上,她知道该怎么个找法!”二嫚将了娟子一军。“你是嘴上不说,心里想的也不比我差……”说着三人哈哈笑了一阵。娟子又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就咱这些庄户人家别说攀个很高的,就是找个吃国家粮食的,人家还不愿意呢,现在还是门当户对,人财相配的社会。”二嫚说:“大姐,你听说了吗?李家庄你的小叔子和桂芳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梅说:“那都是他家的事,我也不知道。”“哟…你还没过门就给他家保密啊。”

于大娘做饭刚烧完了火正在打扫地面,于梅拾棉花回来了。“你看看是谁来的信?是他吧。”“在哪儿?”“桌子上。”于梅放下棉花走进屋里从桌子上拿起信拆开细细地读着。于大娘走过来问:“是他给你的?”于梅没有吱声就看不去了。泪水已经遮住了双眼。于大娘在外面站了一会又走进来说:“别哭了,明天你到他家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要也不打紧啊,也得说道说道,快过来吃饭。”于大娘说着放下了饭桌。

娟子知道于梅家活多人少,她吃完饭到于梅家想帮着干点什么,她一进门就看见于梅和于大娘脸色不对,可她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感觉不妙。她问:“大姐,你是怎么了?”于梅看了看娟子没吱声。娟子扭头看见了桌子上的那封信于是拿起来要看,于梅一把夺过信说:“看它做什么!”“还保密?”娟子又把信夺了回去“我先看看再说。”

娟子个子不矮,细身条,长方脸,白里透红,两道柳叶眉。两只有神的眼睛顺着那一行行黑字来回转动着。娟子看完信“唰”的甩在炕上。“哼!当了两天工人就看不起人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挣那几个臭钱烧的,早知道这样早跟他吹,免得以后闹啰嗦。”于梅说:“这事先别张扬,以后还不知道怎么着呢。”娟子气地撅着嘴说:“他都对你这样了,你还对他有什么留恋的,要是我,哼,拿着信到他家痛痛快快臭骂一顿,叫他看看这没过门的媳妇的厉害,叫他家一个媳妇也说不成,桂芳和李强闹成那样,他又跟你闹腾开了,这样的人家谁也别去,叫他家全都打光棍才好唻!”“娟子你别胡说了。”“我胡说什么了,我说人呐,就得厉害点,要不尽是受气,你越是软他越是当软的捏,人常说人老实有人欺,马老实有人骑。上回你去做二嫂子的计划生育工作,叫她七粗八细地说了你一顿臊话,气得你回家哭了一场,后来叫支书狠狠批了她一顿她就老实了。”“别说这些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于梅有些不耐烦了。娟子也知道话题扯远了,她说:“不说这些了,我看你还是拿着信去他家一趟,问明白是怎么回事,吹了也得吹个明白。”于大娘也走过来说:“去一趟吧,问问是怎么回事。”

于梅到了李德芳家,李嫂引她到了西间屋里说话。李红感到说话走了嘴,赶紧跟于梅道歉,李嫂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梅说:“大婶,事情都摆在面前了,你还瞒着我干什么?”“大姐,什么事?”李红问。“什么事?你看吧。”说着于梅把信甩在炕上,李红拿起来信看着。李嫂两眼紧盯着李红看信的脸。于梅坐在炕上泪汪汪地说:“看不中该早说话,用不着等到这会,谁叫俺在家下地唻,他现在是吃国家粮的人,俺配不上他俺也不怕。强扭的瓜不甜,大婶您就看着办吧。”李嫂看着于梅心痛地说:“你别说了,先坐着歇歇。”东间三个喝酒的人听了于梅这些话心里都不是滋味。李德恒不耐烦地说:“这些事怎么都叫咱摊上了。”李德芳唉声叹气地说:“有什么法,这孩子真能气死人!家里早就去信说不同意那样,他就是不听。”李德恒说:“我看这两件事还真够麻烦,弄不好落个鸡飞蛋打,咱家里也光彩不了多少!”

李红看完信猛地把信甩在桌子上,“没想到大哥是这样的人,大姐哪儿对不起他?”气得李红走到院子里拿起扫帚唰唰地扫起了院子。李嫂对于梅说:“你先不要想那么多,这些日子叫桂芳闹得我晕头转向的。我不说你也知道,你俩的事我心里有数,家里也去信说他了。这孩子……,小梅,你先别生气,也别把这事挂在心上,我就不信能反了他,小红,回来拾掇吃饭。”“大婶,俺不吃了,俺得赶快回去,家里的活忙。”“不吃饭怎么行,干了一晌活又跑了这么远的路。”李嫂走到东间屋说:“你们还没喝好,饭留在锅里了。”李德芳见李丕金不推盅,他说:“你们先吃吧。”

于梅见李红放下吃饭桌,开始拾掇碗筷,连忙说:“大婶,俺真不吃了,俺真的要回家。”“你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你来的突然,大婶也没做什么好吃的,你就非走不行?”李红也在一边挽留于梅。此时于梅的心里是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她想:这家的饭碗还能端吗?端了又该怎样呢?李嫂见于梅不肯坐下,他说:“这孩子真的不吃了?你还叫婶咋的?”于梅无奈缓缓坐了下来。

酒足饭饱之后,李丕金走了,李红也把于梅送走了。李嫂拾掇着锅碗瓢盆。李德芳在炕沿上抽着旱烟,心里思考着家里的烦心事。他看着李嫂若无其事的样子,气得把那些烦人的火朝着李嫂发泄,他说:“你这人真没头脑,谁也不像你那样。”李嫂愣了一下,心想哪来的风惹他生气了,自己今天也没做错什么,她反问:“我怎么啦?你出那个样子。”“你把人家大钢和于梅的事都包下了。”“我什么时候包下了?”“你看看你这人,你想想你对小梅说的那些话,不是包下又是什么?”“你这人怎么这么说,人家一个闺女哭哭啼啼找上门,我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也不对了?你倒好,不管小梅多伤心生气,一句话也不说,就知道喝,小梅虽说不是亲闺女比亲生的还能差多少!”“你不用说那么多,我真不明白你那些安慰的话。”李嫂见李德芳尽是责备自己,她气呼呼地把勺子铛啷一声扔进碗橱里,盖上锅盖,顺手拿起炊帚扫着锅台说:“就算是我包下了,我不对,你说该怎么办?”李德芳看了一眼李嫂说:“我看你能包得了?”“包不了又该怎么样,给儿子说媳妇,当老的还能说了不算?小梅不是别人。”“你找着算去吧,你寻思还跟过去那样,爹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门不见面,现在倒好了,一订婚就叨叨来叨叨去的没完,我看你能叨叨出个好唻?”李德芳不屑地说。李嫂也不示弱她说:“你今日是怎么了,是喝醋了还是吃枪药了。人家在,你一句话都不说,人家走了你倒训起我来了,以后我不管了,都叫你管。”“你还不用犟,就是小梅这样的好媳妇也得叫你管瞎了。”李德芳回了一句。李嫂气得流着泪说:“你打谱怎么着就怎么着,别来治做我。”

“我还打什么谱,这不在眼前摆着吗?小梅的事咱先不说,桂芳这门子亲事你应的吧,应这门子亲倒了八辈子霉,东西要不回来还不说,郭大存老也不说退亲的话,就像狗皮膏药贴在身上扯也难扯,扒也难扒,这不都是你在家里办弄的?以后小强找媳妇还是个麻烦。”“我办弄的难道你不知道?没去信和你说?”“我知道个什么,你去信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怎么知道她在家那些事?我来家才了解桂芳以前就不怎么样,整天打扮得怪里怪气,风风流流的,难道你在家也看不到,还应这门子亲事。”

“我看你这老东西今日喝了几盅猫尿烧得不讲理了,事到如今全都推到我头上了。你整年地在外面,我在家拖大拉小的过,容易?这回你回来了你也试试吧。你早知道愁,别要儿子别要我,你说咱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别以为我跟着你这么多年享了你多少福。”说着李嫂又抽泣起来。“你哭,哭顶什么用?好戏还在后头呢,你想要东西没那么容易,侯老大说了,你们要退亲,彩礼我见到多少给要多少。可你呢,两家子一定亲就老母猪一头磕在槽子上—认实(食)了。给桂芳的钱和东西,侯老大见到了多少?说你还不服气,整天的叨叨来叨叨去,你能叨叨过一溜风?他们拿桂芳做你的买卖,你还蒙在鼓里。”

呱呱嘴路过李德芳家门口听见两人在吵架,走进来说:“你们这是做什么,都这么大年纪了也不怕外面笑话。”李嫂见了呱呱嘴觉得有了撑腰的,又觉得自己委屈,她边哭边说:“你不要听侯老大说。我要是要不回来那些东西,我就死给郭大存看,郭大存为什么赖着不说话,还不是仗着结巴张会九…”“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吧”呱呱嘴叹了口气说:“郭大存是真不要脸,花钱自己挣,用不着想这些歪歪法,咱不是说的,俺秀嫚和小杜俺一分钱都没要,只要他俩能好好过日子,比给俺几个钱都舒服。”

李德芳抽完一袋烟说:“俺混蛋大儿子也不是个东西,小梅是个多好的闺女,一到工厂就看不起人家了,这门子亲要是真断了,我这老脸往哪搁?怎么对得起于大哥呢?”“大钢和小梅的事先别管他,反正家里不放话,他跟谁也不敢结婚,等他回来再和这小子算账。”正说着,李德新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吵吵什么嘛,反正一天两天也解决不了,这么天天生气还不把人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