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映的爸爸临走之前的脸很白,不知为何,她竟真的感觉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
门被关上。
她发现,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个夜晚,那个家,就像被魔鬼占据了一般。
爸爸的离开,妈妈的哭声,黑夜中,失去视觉的恐惧……
妈妈哭够了,抱着她,安慰道:只要有你在,爸爸就会回来的。
真的是这样吗?
碎成一片片的天空,真的能重新拼凑完整吗?
第二天,她整个人魂魄都被抽走了似的,失去了一切力量,摇摇晃晃的朝学校走去。
她迫不及待的要见到鲸鱼哥哥,要把她的所有委屈和害怕都说给鲸鱼哥哥听,在那一片千疮百孔的心里,似乎只有那么一盏明灯。
可是,她等了很久,直到早读课都下了,鲸鱼哥哥依然没有到学校。
难道鲸鱼哥哥起晚了?还是生病了?
她患得患失的想了很多,最后担心的拉着老师阿姨问。
“鲸鱼哥哥呢?鲸鱼哥哥为什么还不来上课?”
老师阿姨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她的头,“你说陆景云啊,他转学了啊。”
三个轻飘飘的字,如一记惊天重锤般,狠狠的砸向她的脑子。
刹那间,脑海里一片空荡荡,她的脸色白的不成样子,两颗瞳子在强烈晃动,似乎不可置信。
鲸鱼哥哥……
鲸鱼哥哥怎么会转学呢?
他答应过她,会陪她一辈子,会永远在她身边的啊。
鲸鱼哥哥怎么会转学呢!
“你骗人,你骗人!鲸鱼哥哥没有转学,鲸鱼哥哥不会抛下亮亮的!”
她第一次在老师阿姨面前失态,哭的像个疯子似的冲出了教室,恰巧撞到了经过的江逾。
他抱着她,一脸受惊的看着她哭成泪人似的她,“小月,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你滚!你滚!”
“告诉我,我帮你报仇!”
“我不要你,我要鲸鱼哥哥,鲸鱼哥哥走了,他转学了,他再也不要亮亮了!”
“鲸鱼哥哥?”
江逾从老师阿姨那里得知了鲸鱼哥哥转学的事,信誓旦旦的向自己保证。
“小月,你放心,我会让他重新再转回来的!”
“真的?”
她抬起头,面目泪痕的看着他。
他郑重的点头,“真的,我外公在军区权利很大的,你相信我。”
他把她带到他的班级,几乎是每隔几分钟就向她信誓旦旦的保证一次。
她一直哭,一直哭,哭了很久,累了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却梦见鲸鱼哥哥和爸爸说了一样的话。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哇——”
她从睡梦中惊醒,恍惚间,见鲸鱼哥哥那张不甚清晰的脸就在自己眼前。
她激动的抱住了他,紧紧的,不愿意松手。
“鲸鱼哥哥,鲸鱼哥哥,我好想你……”
“小月,小月,你还好吗?”
江逾拍了拍她的背,她才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放学了,外面下起了雨。
一整天,鲸鱼哥哥终究没有回来。
第一次,学校里没有他的身影出现,没有他冷冰冰的教训,没有他可爱的红耳朵,没有他好听的声音,没有他的创口贴……
什么都没有。
于是,一草一木,黑板、课桌,教室、窗帘,所有东西都失去了颜色,变得灰蒙蒙一片。
她哭的眼睛都肿了,哭的嗓子都发不出声音,最后坐在学校门口,死活都不肯回家。
鲸鱼哥哥肯定会回来的,肯定会回来的。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连成珠帘,泼成瀑布,她浑身湿透透的,江逾就站在旁边,脱下自己衣服罩在她的头上,陪她一起等。
然后……
她没有等到鲸鱼哥哥,但是等到了爸爸。
一辆气派的黑色官车停下学校门口,年叔叔下来撑着伞,爸爸从后座走了出来,风雨中,他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擦干了眼泪,鼻间一抽一抽的,伤心欲绝的情绪有了那么一点回温。
她就知道,爸爸说再也不会回来了是气话,就像老师阿姨说鲸鱼哥哥转学了是假话一样。
可她哪里会想过。
爸爸走到她跟前,却俯身抱起了另外一个孩子。
她朝他伸出了手,在滂沱大雨中,空落落的。
她看见年叔叔低下头,用一种极度同情怜悯的眼神看着她,看见爸爸把江逾抱在怀里,慈祥的帮他擦干雨水,问他冷不冷,饿不饿。
“小逾,冷不冷,饿不饿,带你去吃好吃的,好吗?”
“好啊,可以带上小月一起吗?”
“不能带别人家的孩子,你妈妈还在车里呢。”
他抱着江逾,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转身朝车里走去。
大雨割断了他的背影,将他离开的脚步模糊不清。
“爸爸”
“爸爸……”
她站起来,朝他走去。
爸爸抱着江逾,上了车,汽车绝尘而去。
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都没转过身。
“爸爸!”
“爸爸,爸爸!”
“爸爸……”
她疯狂的奔跑,追上了马路,声嘶力竭,好像要把肺都喊破了。
可汽车一下都没有停过。
“爸爸……”
她跌落水坑,砸在硬邦邦的公路上,水花溅起来,她满身都是脏臭的污水,连脸都花了。
再抬头。
汽车没了踪影。
她趴在水坑里,看着那消没的车影,浑身抑制不住的一阵阵发抖,眼前一阵阵黑暗袭来,她的骨头好凉,血液似乎在逆行。
今天,鲸鱼哥哥没来学校,我的爸爸变成了别人的爸爸,我没有爸爸了,也没有鲸鱼哥哥了。
这是一场梦吧。
一场醒来就消散了的噩梦。
……
凌晨五点的美国,一丝清凉舒适的风掠过原野,掀起窗帘一角,凉阴阴的覆在小女生脸上。
她缓缓睁开眼,从黑暗和黎明的交织中,清晰的看到了物体。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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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写完了。
亮亮之前的选择保护性失忆症和抑郁症,缘由也正是这些。
被大狼狗咬伤的那个夜晚,伤口浸风,发生细菌感染,她高烧烧到39°
送她到医院的是隔壁的老爷爷。
老爷爷打电话联系爸爸妈妈,那边却一直无法接通。
嘟嘟嘟……
耳边,是无穷尽的占线声音。
循环往复,绕着梁头久久的转。
她躺在病床上,脑袋顶着冰敷,小小手腕旁插着一根输液针,眼皮微耷,面前一片模模糊糊,隐隐只看见拿着针管的护士小姐姐,嗅到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的都是消毒水味道。
没有爸爸妈妈,没有爷爷奶奶,没有人拿着她的手憨哄,问她疼不疼,也没有人给她嘴里塞一颗糖。
直到下半夜,爸爸终于一身风尘仆仆的赶来,推门就检查她的伤势,询问医生情况。
紧接着,妈妈也赶到了,看到她的伤口后,捂着脸,先是抱着她哭,继而捶打、责怨爸爸。
爸爸难得好脾气的没理会妈妈,只一个劲的抱着她,朝她道歉,和……道谢。
“小月,是爸爸不对,都是爸爸的疏忽,爸爸已经把那只狗宰了,你别生爸爸的气,别怪……那个哥哥,好不好?”
“小月真勇敢,帮哥哥挡下了那一下,爸爸一定要好好奖励小月,小月跟爸爸说,想要什么玩具?”
年幼的她,心思没有那么敏感,却也能依稀感觉到……爸爸好像在感谢那个伤口。
“爸爸”
“欸,爸爸在这。”
“我想你。”
她伸出手,明显感觉爸爸的身子僵了一下,头顶的灯光径直打下来,爸爸微侧着脸,让她看不清神情。
那一整晚,爸爸都在病床前陪着她,呵护她,温和轻柔的童谣和小心翼翼的拍打,让她感觉,云开雾散,柳暗花明,她的城堡又重现了,她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
清晨,妈妈回家做早餐。
爸爸抱着她,教她折叠千纸鹤,一边叠,一边说一些奇怪的,让她听不懂的话。
“小月,你觉得昨天那个哥哥怎么样?”
“不怎么样。”
她诚实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
爸爸好像有些惊诧。
她喏喏道,“他太笨了。”
爸爸和蔼而温柔的笑了,“小月,有时候人就是不能太聪明了,否则会过得很辛苦,尤其是女孩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聪明。
鲸鱼哥哥就经常夸她,是他最聪明可爱的宝贝。
“嗯。”
她不懂,但也乖巧的点了点头。
“那你想不想让他做你的哥哥?”
“……”
她垂下头,不语。
很久以前,她也曾想要一个哥哥,可是有了鲸鱼哥哥,她就再也不想要别人了,更何况不是妈妈生的。
“那爷爷奶奶呢?”
爸爸好像看出了她的不情愿,继续问,语气里总带着点问她要不要吃糖的意味。
爷爷奶奶……
她转念,想起被大狼狗咬伤后,独自一人坐在家门口的光景,老爷爷慈爱的问她疼不疼,带她到医院止血。
“爷爷奶奶,我也可以有吗?”
她有些向往的问着爸爸。
爸爸眼里有亮光,“当然。”
“不过……你要先和那个哥哥好好相处。”
“为什么啊?”
“因为,大哥哥很细心,在学校可以照顾小月。”
那个讨厌鬼,也要转到眠小了吗?
他才不会照顾人呢,只会欺负人。
她眉头微颦,“那个哥哥,是爸爸好朋友的儿子吗?”
“……是。”
爸爸好半天才应道。
“那好吧。”
她满口答应。
“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她说着,狡黠的竖起一根手指头。
爸爸微笑,“想要什么?”
“要爸爸以后都不要和妈妈吵架了。”
话落,爸爸神色怔了一下,深深的看着她,最后点点头。
“椰”
她高兴极了,差点从病床上蹦了起来。
“爸爸拉钩钩”
“拉钩钩,一百年不许变。”
在她的认知里,凡是拉过钩钩的约定,这辈子都不会变。
她和鲸鱼哥哥拉过钩钩,和爸爸拉过钩钩,这两个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人,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后来,江讨厌鬼果真转学过来了。
大她两年级,却笨笨的,还喜欢盲目自大,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她一点儿都不想和这个讨厌鬼一起玩,但是每次放学,还是会被年叔叔带到他的大院里。
“小月妹妹,这个怎么玩?”
他总是像只嗡嗡嗡的蜜蜂,围着她团团转,此刻,又拿着一块简单魔方过来问她。她不耐烦的扭过头。
“不要叫我小月妹妹!”
“那我叫你小月,可不可以?”
“不可以,只有爸爸妈妈才可以叫我小月!”
“那……我听你们班有个男孩叫你亮亮。”
“啊啊啊啊——”
她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炸了,“你还是叫我小月吧。”
“为什么?”
“亮亮是属于鲸鱼哥哥一个人的。”
“江逾哥哥?”
他脸上莫名其妙的有惊喜。
她拿过他手里的魔方,认真的蹙起眉头教他。
“笨蛋,连这个都不会,这样……这样……再这样……拧好了,就行了啊”
一块魔方,拧好了交给他时,她才发现,他离自己很近,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脸,仿佛上面有什么东西似的。
她擦了把脸,什么都没有。
“你干嘛?”
“没、没干嘛。”
“哼!”
原来是走神。
真是愚蠢又迟钝,还不喜欢听讲。
鲸鱼哥哥给她讲一遍,她就会了。
“小月,你再给我拧一次吧。”
他又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