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潇潇雨去

大明海事 骈四俪六 3910 字 2024-04-22

童素光一舞动宁波之后,这才八年,八年之后,她从这个最荣耀也最落寞的舞台上摔了下来。没有人推她,也没有人要害她,对于一个过气或者说将要过气的花魁娘子,实在没人稀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造一起凶杀案,就是为了害一个江河日下的女倡伶。

童素光常年跳舞,她的体重很轻,她绝没有发出类似一个胖子落地一般发出的轰鸣之声,若不是血迹已经蔓延开来,大概没人听到那一声并不惊天地的轰响。

徐乐乐因为方才作画的缘故,她就在台上的边沿上站着,童素光这一跳,正好跳在了她的脚下,童素光俯着着地,她的胸腔和胸骨都遭到了挤压,徐乐乐觉得自己甚至听到了童素光骨头折断的声音。

人跳了楼,难免心、肝、脾、肺、脏都要爆裂,然后流点血,徐乐乐就这么看着,看着童素光的眼睛开始出血,然后整个眼球都泡在血堆里。徐乐乐心想,窦娥冤也不过如是,素旗枪上撒鲜血,她这一死,又益了何人呢?

台上九嫔都吓的花容失色,有人开始尖叫,徐乐乐觉得她不怕,她蹲了下来,站在童素光的血泊里,给那个当日花魁睁得老大的熊猫一样的眼睛阖上了眼皮。人都死了,有甚么好怕的,谁不知这世上最可怕的是活人。

新当选的花魁娘子已经因为害怕厥过去了,小女子一声尖叫,就倒在了台上,徐乐乐轻轻叹气,心道,叫也要下去了再叫,大庭广众,当真是影响风度。

给死人阖了眼,徐乐乐冷不丁朝台下众人扫了一眼,那眼神既轻蔑又鄙视,那神情既高尚又悲悯,那仪态好像在说,世间的愚人们啊,争名夺利,到死来,一场空。

徐乐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岿然不动地在台上站着,最后有人花一万八千两银子买她一夜,她成了她们那所谓九嫔中身价最高的一个。也就是说,她成了花魁,取代了在花魁位置上屁股都没坐热的左呦。

贝兆楹和马世远在台下看热闹,马世远说:“有点意思,这娘子胆子大,有点儿意思。”

沈约一路瞧着徐乐乐从失去竞争力,到在百花一众中脱颖而出,当真是武曌说的:“百花皆羞开,唯牡丹不败。”

沈约又看了那小娘子一眼,这一回他的眼神也变了,他没有了之前的怜惜之情,这样的娘子不需要怜惜。她是花魁,她内心刚毅,或许她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残忍淘汰,你死我亡。

徐乐乐在一场意外里得了花魁,童素光成全了她,年华老去的旧日花魁用死亡成全了她。徐乐乐从老鸨子手中拿到了一顶花冠,那冠是金器,上头嵌了好些珐琅彩和珍珠粒子,老鸨子将徐乐乐推到台前,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

贝兆楹在下头哼一句:“眼皮子浅的老鸨子,这回看走眼了吧。”

贝兆楹说这么一句,倒惹来马世远不悦,看走眼的何止这烟波楼的老鸨子,在场九成的人都看走眼了。

谁不爱左呦嗲声嗲气、胸脯丰腴,谁能想到那瘦泠泠的徐乐乐有这份上等风韵。人呐,好歹都是在波涛中瞧出来人品的,风平浪静时,谁不似一朵花儿一般,乔装打扮,装腔作势。

烟波楼死了人,按理说要报官府,沈约站起来,“天色晚了,约先回卫所了。”

沈约站起来要走,马世远好像也被左呦晕倒弄失了兴致,这新花魁还没占稳位置就倒了大部分人的胃口,贝兆楹从善如流,“那我着人送二位大人。”

外头天色渐渐黑了,进了戌时,柳街花巷的灯笼都亮了,尤其是这烟波楼外挂红灯,蜡烛都比别处烧得旺些。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江画屏出来唱了一首歌,这是她在烟波楼的最后一首歌,她唱了晏几道的《蝶恋花》。烟波楼的两大魁首,江画屏要成亲了,她命好,苏州府的一个富商瞧中了她,愿意替她拿银子赎身,更愿意聘她当正妻。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烟波楼的老鸨子不知道是不是恶人当多了,想当一回好人,这次将江画屏这颗摇钱树放出去,都没多要钱,只开口要了八百两银子。八百两银子,花魁江画屏出来唱首歌,一晚上人家丢到台上的器物银两都不止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银子,在烟花场里,别说买下江画屏,就是买个稍微出头的花姑娘,都够呛。

不过姑娘熬出头是好事,嫁人当正妻更是好事,老鸨子不想折了这个福气,等江画屏将这首曲子一唱完,她就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江画屏江花魁的卖身契还给她了。此后,江姑娘就是个自由人。

自由,多么高尚而遥远的词语,徐乐乐觉得她没有这一天,即使有这一天,她也会似深宫里的白头宫娥一样,枯白了头发,熬干了身躯,最后以一副残躯病体迈出宫墙,了此残生。

江画屏谢了幕,迤逦去了。

属于江画屏和童素光的时代终于谢幕,属于新花魁的时代要到来了。这些穿着不伦不类宫裙的女孩子有的跃跃欲试,她们急于向台下的官员和富商们展示自己的才艺和美貌,用徐乐乐的话说,她们都蠢蠢欲动。

徐乐乐没有见过宫装,她也不知道宫里的娘娘们穿甚么衣裳,但她觉得,肯定不是自己身上这个样子,这茜红衣裳红不红,紫不紫的,难看极了。

“好,有请我们的花间九嫔。”

老鸨子的声音热情高涨,她舍去了一个花魁,拉来了苏州绸缎庄对她烟波楼未来二十年的服装赞助,瞧今天这一水儿的新衣裳新料子,可不都是江画屏家的那个傻大户送的。哎,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她又怎么会做蚀本的买卖呢。

徐乐乐随着她的姐妹们一起登台献艺,几个姑娘一字展开,中间站着的三个是跳舞的,旁边两个是抚筝的,最边上两个是抚瑶琴的,另一个是吹笛子,徐乐乐转身,在案台上拿了一支笔,她是作画的。

“一尺左右的素绢,故称书信为尺素。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就着方才江画屏唱过的曲子,徐乐乐画了一副妇女思归图,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画中妇人惆怅辗转,睡了销魂,醒也销魂,却是遍寻夫君无踪迹。

曲音罢,画笔停,下头喝彩声阵阵,当下就有人丢了一枚蓝宝石戒指到徐乐乐脚下,“画得好,画得好!”

徐乐乐俯身,将戒指捡了,回一句:“多谢大官人赏赐。”

徐乐乐的声音很婉约,她说话的语调很慢,曼声曼语的人儿总是很温柔,兼之她看起来也很温柔,眉眼低垂,长发及腰,怎么看都是个惹人怜惜的小花娘子。

贝兆楹问马世远,“马大人,这个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