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英姿勃发

大明海事 骈四俪六 5133 字 2024-04-22

“将军,你瞧,”齐幼林和顾师洋两人轻手轻脚摸出去,又提了十七八个篮子进来,年轻人灵活,东西一搬进来,就把门关上了。“喏,这是肉,野猪肉,我们专门去买的,还有澡豆,是香的,将军,我专门给你抓了一把。”

齐幼林将一捧纸包的澡豆子送上来,“将军,这是找波斯人换的,好东西,你闻一下,香得不得了。”

戚英姿瞥他,“你是说我臭?”

齐幼林蹙着眉,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有人接话:“他是想说,将军你该从头到脚好好洗洗了。”

众人笑成一片,屋里十八个人,东西都已经分配好了,一人一篮,篮子里有新鲜的一刀野猪肉,还有一只烤熟了的烧鸡,另有一贯钱,并着一壶酒。这是戚英姿建立下来的惯例,每回赢了仗,就分大家一点东西。

东西已经在这里,一人拿走一篮子,时间已经晚了,有人起哄,“走吧,咱们将军要洗澡了,别打扰人家洗澡找男人。”

众人笑着准备散了,轮到齐大有的时候,他没有要,戚英姿喝一声:“慢着。”齐大有转过身来,他真的是老了,这转身的功夫,都稍嫌迟缓。“将军,我”

戚英姿弯腰将篮子递给他,“怎么的,还想我给你送家去啊?”

齐大有这回没参战,他不好意思分东西,他心里想深一层,别说这次,自己以后怕都是个拖后腿的了。哪里能回回躲在卫所里,兄弟们去出生入死,自己还恬不知耻分一杯羹呢。

戚英姿盯着他,有人拍他肩膀,“拿着吧,你该得的。”

刘若诚会说话,劝了几句,等齐大有抿嘴终于肯提东西走的时候,戚英姿叹口气,“想这么多做甚么,有吃就吃,有喝就喝,谁能奈他何。”

刘若诚笑,“人老了总会想得多一些的,有对死的恐惧,也有对生的眷恋。”

戚将军将袍子一拉,在矮榻上坐了,说:“找我有事?”

“上面的任命快下来了。”刘若诚盯着戚英姿,“你别失望,是贝兆楹,他可能要升个参将。”

“哦,这样啊”,戚英姿隔着靴子挠了挠痒,又觉得挠不到痒处,便力气大了些,那龇牙的样子,好像能捏死虱子。

刘若诚扯出个布袋子,他摆在桌上,“这是龙涎香,他们没舍得卖,特意给你留着的。”

龙涎只需凑近一闻,这馥郁香气便直往人心脾里蹿,女将军道:“赖苞那厮还真会享受,真他妈的香。”

“还有个东西,我没让他们知道,让他们知道了也不敢让他们拿去卖。”刘若诚叹口气,从怀里取出个物件,裹得严严实实,“你也小心了,别明天就捅出去了。”

“甚么东西这么宝贝?”

这是一组白玉十二月令组配,就这豆大芝麻亮的灯光下,都能见它通透。戚英姿凑近了,“这是个甚么玩意儿,皇帝老子戴过的?”

“虽不中,亦不远矣。”刘若诚摇头晃脑,又开始吊书袋子,“据考证,此物是当年朱温称帝时佩戴的组配,这一组白玉”

“砰!”戚英姿猛地一拍桌子,“他奶奶的,赖苞好大的胆子,他还想做皇帝不成?”

赖苞要是不被抓的话,在海上可不就是个土皇帝,他手底下有五十艘大船听他指挥,戚英姿握着拳头,刘若诚瞧她那样子,赶紧添一句:“上头就快来人了,咱们见机行事。”

“沈兄,兵部是个好地方,我记得庞瑄就是因为他有个远房舅舅在兵部做承事郎,他便不能去了,他要回避的。”杨宝儿拿着文书,说:“沈兄家中无人在朝做官,也毋须回避,这就速速去报道吧。”

杨宝儿将沈约往外推,“字快些停下,别写了,趁着太阳没落山,这就紧着去报道吧。”

杨宝儿那模样,生怕沈约因迟了时辰就被兵部退回的样子,他步履匆匆,惹得周围人都发笑,沈穆也说:“这就去吧,兵部不比翰林院,他们喜欢积极些的人。”

这话讲得就很有技巧了,翰林院都养着一些什么人,写写文章,打打嘴杖之人,兵部的调令一出,就是天南海北的疾走,可就没甚么闲日好度了。

沈约站起来,朝众人揖手,又冲翰林院掌事鞠了一躬,他是个勤恳的年轻人,大家对于他的印象都不坏,掌事伸手扶他,说:“上个月发米半石,这个月过了大半,依旧发你半石,这就拿去吧。”

有人将米提上来,掌事道:“去吧,日头斜了,别误了时辰。”

沈约提着一袋米,脚步坚定地往外走,一人从旁处蹿出来,那人扶着腰,“正巧,我要去街上看大夫,我家里有车,载你一程吧。”

舒芬捂着腰,他在月头的时候结束病假,回来接着工作,舒家的马车就停在翰林院旁边的巷子里,小厮迎过来,舒芬指示小厮将米搬上马车,沈约原没见过舒芬,他过来翰林院协助誊写的时候,舒芬已经因为触怒皇帝而被杖责回家休养了。

两人算得上初次见面,沈约正要道句多谢,就听舒芬说:“上车再说,有几句话交代给你。”

舒芬用非常缓慢的速度爬上马车,沈约见他模样,以为他是个重病之人,伸手要去扶他,里头说:“你自己上来,不用扶他。”

沈约上车之后才发现,霍韬也在车里,这位年轻的国公爷正在吃点心,他端着一盘子小方糕,吃得起劲,沈约一见这种小方糕,便觉得这是扬州大厨做的。

“喏,吃点儿”,霍韬将盘子递过来,说:“沈约,扬州人,正德二年三月里生的,”霍韬掐着手指,“这么说来,你今年二十四岁了。”

“正是,学生今年三月里足满二十四。”沈约捧着碟子,一口没吃。

“嗯,三月二十三生的。”舒芬道:“吃,你吃啊,你不是扬州人吗,不爱吃这个?”说着,还连塞了两块进自己嘴里。

霍韬道:“朝里的规矩你应该也知道,有亲戚关系的是不能在一起做官的,所有当官的都不能在自己的出生地当官管事,所以你这去处,他们也是研究了很久,任书来得慢了点,有点耽误你了。”

“学生不敢。”

霍韬翘起一条腿,又扯了扯袍子,说:“不过也谈不上甚么耽误不耽误,只要不是军机大事,就谈不上耽误。”

舒芬在一旁起哄,“甚么军机大事,你不就是等着马世远滚去宁波,让他陪着一块儿去吗?”舒芬又捻起一块小方糕,说:“这回兵部要派人去浙江沿海督战,那边有流寇海盗,马家的要去,你的任务就是千万别让他立功,别让他一年斩杀千百个人头回来,到时候制都制不住了。”

舒芬拍沈约一下,“你机灵点,我叔叔说你挺机灵的,在廷试上,生生把自己从第一名的位置扯下来,虽说不是不露痕迹,但也很有胆量,最后也算是有惊无险了。嘿,好样的啊!”

舒芬的叔叔就是舒大春,礼部侍郎,三月一日廷试当日就在大殿上一直看着,对于沈约的表现,他一直是赞誉有加。

沈约颔首,“大人谬赞。”

霍韬叹口气,“别甚么谬赞不谬赞了,你收拾收拾跟着去浙江吧,马世远的一举一动你都盯紧了,他要是和贼首敌寇勾结就最好了,你寻个机会,把他给办了。哦,我的意思是,不要给他机会立功,让他一直碌碌无为是最好的,至于别的,你自己看着办。”

里头霍韬和舒芬交错着吩咐了几句,外头马车已经晃到了兵部门口,霍韬说:“下去吧,这米我给你送家去,进了兵部,机灵点,这里可不是翰林院。”

沈约携着任命书进了兵部大门,他文弱清瘦的身影甫一出现的时候,就有人喊:“咱们新任的主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