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白没有心思看戏,她的座位在傅明珠旁边,傅明珠从见面开始,眼里一直闪着怨毒的光。
她和傅明珠的前面,是太后皇后以及各国来的公主皇后族后等身份尊贵的女子。
身后,站着点萍和采青,她也动弹不得。
沈婉坐在她后面一点,跟其他嫔位的人坐在一起,也指望不上。
唐白听着戏台上咿咿呀呀,唱念做打落幕,却意外发觉戏台上,上了一个异族美女。
是硕风族此刻带过来的舞姬,她身穿舞衣,在台上翩翩起舞,美轮美奂。
不少人下意识为她精妙的舞姿鼓起掌来,唐白也鼓掌。
那舞姬跳着跳着,做了一个旋转飞天的动作,四肢皆腾在空中,连续跳了好几下。
然后,随着她最后一下轻盈落地,那美轮美奂的戏台,突然塌了下来。
硕风族族后吓了一跳,急忙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池塘边上,焦急的望着那已经掉进池塘的舞姬。
献舞出了差错,还把宫里的戏台子给跳塌了,惊扰到了太后,那这罪责,硕风部自然是不可推卸的。
硕风族族后着急也是应当。
只是,当她刚站上那池塘边上,前面的台阶却是突然一松,却也是轰塌一下,悉数往水里歪过去。
族后不察,跟着往池塘里扑倒,掉了进去。
顿时乱作一片,侍卫们跳下去,一个个的救舞姬,救族后,唐白瞧着不少人围着池塘看热闹,她朝后望了一眼沈婉,见她安然无事,倒也放下心来,安安稳稳的坐着。
这戏自然是看不成了,太后当即表态,要将建造戏台子之人革职查办,看是不是偷工减料,若是,定要严惩。
又安抚落水被迅速救起来的族后,问道:“塌了也就塌了,你怎么还上前去呢?”
族后不答。
她怎么能说,因为她和丈夫好心收留的一个大护法,擅自行动惊扰了皇上,导致皇上对他们旁敲侧击,他们自己心虚,因此才如此谨慎?
而且,就算她不说,她相信,太后心里也是有数的。
不然,好好的戏台子,之前那么多武生花旦在上面唱念做打,它没有塌下来。
她们族的舞姬,身轻如燕,就能把台子跳塌了?
心照不宣,这是大钦朝,给她们的警告罢了。
族后歉意的笑笑:“我太着急了,生怕丢了颜面。”
太后也笑:“你们的忠心,我们是知道的。一点点小事,无需紧张,日后切莫如此了。”
族后装出虚弱的样子,由宫婢们送回去休息。
唐白只等大家都走了,才走到池塘处,静静的瞧着那掉落进去的松动的台阶青砖。
这铁定是人为。
她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皇上和太后如此敲打硕风族族后,是不是说,大哥的行动,让皇上对硕风族起了警戒之心?
唐白一时之间,心惊胆战起来。
大哥此番没有随着硕风族进京,的确是好事,她也总算是安心了。
可是,随着皇上的册封,她的行踪和身份,也等同于昭告天下,大哥此时还不知道,过后也一定会知道的。
若是他来寻自己,那皇上看到了他,一定会认出来。
倘若没有先前他夜闯大皇子府书房偷东西事情,很有可能,皇上还会重用他。
可是如今,他已经明显归于硕风部族,硕风部族又是明显的对大钦朝有异心。
皇上若是知道他的存在,又怎么能不提防。
甚至,不得不除去了才安心。
一定要想办法带话,让大哥不要来找自己,不要来京城。
唐白想来想去,也唯有去找硕风部族后。
问题是,宫婢们成日里对她形影不离,她如何与族后说得上话?
唐白在许久的平静之后,首次焦虑起来。
她住的宫殿叫青岚轩,是一处小小的新修的宫殿,只是小而偏僻,平素很少有人往这里来。
上次逃跑失败后,没发觉皇上对沈婉有什么不好的处罚,唐白总算松了一口气,更加不敢去找她了。
她平素的行程,除了在屋里,就是在宫殿里面到处转转,或者周围走走。
点萍明显也是会功夫的,只是不像荣青那样好,又要负责她的饮食起居,因此,时常是点萍,采青和采瑶三人跟着她。
舞姬落水的消息一天后就查的明白,是监工的人不利,已经罚了月奉,贬为了最低等的宫人。
至于池塘边上松动的砖块,主要问题是年久失修。
内侍官高高唱喏,得了封号的姑娘们都高兴地不得了,一一上前领授碟和嘉表。
只有唐白愣在原地。
他居然,封自己为妃?
还有,他居然,叫出了爹爹的名号?
爹爹死的那样阴私,那样窝囊,早已经成为朝中的一个笑话,他怎么愿意为爹爹正名?
其他人会怎么说他?
唐白第一次,对皇上摇摆不定了。
这,可是说是她毕生夙愿。甚至,是完不成的,可想而不可求的事情。
他,居然这样给她惊喜,实在让她不能不感动。
唐白甚至发觉,有眼泪,悄悄从眼窝里流下来。
“皇上,唐子文已经逝去多年,况且是自尽身亡,并非为国尽忠,此番册封他的孤女,臣觉得不妥……”立时就有一位忠心的臣子提反对意见。
毕竟,一旦接了嘉表和授碟,那就是板上钉钉,再也改不了了。
“唐子文受得。唐白也受得!”皇上命他身边的总管高远掏出一张纸,对着下面的人念了起来。
高远的声音是尖细的,也并不大,但是唐白却听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
这是曾经她去吏部,在爹爹的死亡讣告里面,发现的那张皇上亲笔写给爹爹的嘉奖文。
说他一生清廉,为国尽忠,是难能可贵的忠臣。
“上面是先帝的亲笔,有疑问的,可以上来看看。”皇上等高远念完,慢慢悠悠瞧了一眼下面坐着的使者们和文武百官:“可一一传阅。”
高远便拿下去,让他们都看看。
有些认识的重臣,如皇后的父亲,重新被重用的温大学士,瞧了几眼,就慌忙跪下:“先帝啊……”
他一带头,其余看到的人也认出来的确是先帝的笔迹,接连跪下高呼万岁。
既然笔迹不可能作假,那就是真的。
吏部尚书文各伟站出来:“这封嘉奖书,是罪臣张德广还任相国时,让卑职一同收在唐大人讣告档案里面的,并嘱托卑职,说唐大人已逝,便不必公开。”
文各伟向来公正无私,不必在这时候说假话。
更何况,皇上要册封一个孤女,自己册封就是了,根本不用报唐子文的名字。
如今这样公布,无非是彰显他公正严明,而先帝,也是慧眼识人的。
一切的罪责,都在已经死去的相国大人身上。
唐子文不知道什么原因自尽,当时百官自然是人人自危。
皇上为了安抚人心,因此写了嘉奖书,认可他生前,为朝廷,为黎民百姓做的贡献。
这是一剂强心针。
是相国大人隐瞒了下来。
有了高远和文各伟的证词,所有的人都这么想。
看向唐白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敬意和赞叹。
“所以,朕找到了唐大人的孤女唐白,将她接进宫里。”皇上说话掷地有声,丝毫不提唐白早就在大皇子府的事情。
“皇上圣明,皇上圣明。”这一招拉拢人心,果然管用。
不少官员都想到,若是自己有一天,也出了意外横死,自己的亲眷,也有机会被皇上这样安排抚慰,自然是更加忠君的。
“唐白,你可跪下听封。”见唐白死死的杵在那里,高远提醒道。
唐白麻木的跪下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了授碟和嘉表。
她只知道,她无法反抗,无法拒绝,甚至,连死都不能死。
她此刻,顶的是父亲的名义,代表的是逝去的扬州府总兵唐子文。
唐家。
她拒绝,是抗旨不尊,那就是爹爹抗旨不尊。
她若是想死,那就是不识抬举,辜负皇恩,视为谋逆。
皇上赏,不可辞。
若是皇上不点名她的身份,那她不过是个被强迫入宫的少女。
谁也不知道她姓什名谁?谁也不知道唐子文是她爹爹。
可是,现在都知道了。
唐子文的孤女,要入宫为淑妃。
这是皇上对忠臣的抚恤,是皇恩浩荡的彰显。
她不敢不受,不得不受。
又像是一只提线木偶般,被宫婢们带回她被关押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