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教孩子教得格外好。
这个年岁的孩子不喊“娘”, 不喊“爹”,见了李宜就讨抱。太后抱不住扭成鱼一样的孩子, 放任她身子扑出去, 用拳头拨弄蛇面具。
李宜把身子腾开。
孩子身子往下沉, 半条“鱼身”已经蹿出去,倒挂在太后手臂上。
太后轻轻哀叹一声,“乖”字还含在口中, 柔软的手不堪重负, 顺势把孩子放到地上,任她好奇地扯扯这个, 吃吃那个。
太平道大贤良师的衣摆被孩子捏住, 塞到嘴里, 吃得津津有味。张平摇晃拂尘驱赶,金铃铛一响, 孩子的眼睛瞬间一亮, 肉乎乎的小手向上抓,想抓铃铛玩。张平的拂尘越举越高,孩子由坐着变站着,手徒然在半空抓,“咿呀咿呀”笑个不停。
道士和小孩——
有些像逗狗。
张平甩动袍袖, 怒问:“李天师,你带个孩子来做什么?”
李宜嗓音波澜不惊道:“此子为李宜血脉。既是我的诚意。杀了她, 证道,祭旗,炼丹,如何?”
众人闻言皆是一诧,议论纷纷。
太后垂下目,拢一拢被孩子抓乱的鬓边,立在那边,似一汪波澜不惊的水、一座岿然不动的山。
严克的手指勾起之寒腰间的宫绦,缠在手指上,又缠一下,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太后产下光王之女的消息是严克亲口告诉之寒的。
但无论严克怎样做,之寒都未曾分神,她只是把背脊挺得如同竹子一般,目光穿过一切无关紧要之人,落在那农妇身上。她先前左眼角那滴泪已挂在下巴上,濡出一层薄薄的光泽,最后,顺着脖子钻进衣襟深处。
她看的不是孩子?
是那妇人?
不对,在李天师袒露孩子的身份前,她已经哭了。
那个妇人——
是谁?
严克看向妇人,看眉宇、看神情,然后,一下子猜到了。
孩子抓不住金铃铛,小屁股一挪,爬到一鼎燃火的炉火边,双手愉悦地拍着炉壁,然后,“哇”一声哭出来,手掌血血红,在空中无措地抓来抓去,哭到抽噎,左右茫然找人,找不到她要找的人,继续扯着嗓子哭,倒在地上哭。
之寒的目光缠着那个孩子,脚下像是生了根一般。
学宫之门只离它一步。
只需一步,她和严克就安全了。
不要多管闲事。
不要心生怜悯。
这是光王的毒计!
救了,然后呐?